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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导读：日落综合征是痴呆患者中常见的一种神经精神现象，表现为在午后至傍晚时分出现或加重的认知、情绪和行为异常。尽管这一现象在1941年即被首次描述，但其病理机制至今尚未完全阐明，临床上也缺乏统一的诊断标准和操作定义。这种临床显著却学术边缘的尴尬处境，折射出日落综合征研究领域面临的深层困境：定义不统一、评估方法碎片化、机制研究滞后于临床需求。近年来，随着昼夜节律神经科学的快速发展和可穿戴传感技术的日趋成熟，日落综合征研究正在迎来新的转机。

日落综合征（Sundown Syndrome, SS），又称“日落现象”（sundowning），是指痴呆患者在日落前后出现的一系列神经精神症状的恶化，主要表现为意识模糊、激越、焦虑、攻击性增强、游走、幻觉和妄想等。这一现象虽被临床医生广泛认知，却未被纳入任何国际疾病分类系统，也缺乏由学术机构制定的诊断标准。这种“临床熟知而学术忽视”的矛盾状态，使得日落综合征的研究长期处于碎片化状态。

 SS是痴呆照护领域中最具挑战性的临床现象之一。每当夕阳西下，原本白天尚属平静的痴呆患者可能突然变得焦躁不安、意识模糊，甚至出现幻觉和攻击行为。这种昼夜之间的剧烈反差，不仅让患者深陷痛苦，也给照护者带来沉重的身心负担。然而，令人困惑的是，这样一个在临床上广泛存在、影响数百万患者及其家庭的重要现象，至今未被纳入任何国际疾病分类系统，也没有任何学术机构为其制定正式的诊断标准。

 SS的临床意义不容低估。其患病率在不同研究中从1.6%到66%不等，这种差异恰恰反映了缺乏统一定义所带来的困境。在部分研究中，患病率甚至超过60%。更重要的是，日落综合征不仅是痴呆患者住院和入住养老机构的重要原因，还可能预示更快的认知衰退，成为阿尔茨海默病“衰弱”的一个潜在标志物。近年来，随着神经科学、昼夜节律生物学和传感技术的快速发展，日落综合征的研究正迎来新的契机。

概念界定与流行病学

概念的操作性困境

“日落综合征”这一术语源于临床直觉而非科学定义。一般而言，它指痴呆患者在傍晚时分出现精神症状的发作或加重。然而，这一宽泛的定义存在多重模糊性：首先，症状出现的时间窗口不统一，有研究将其界定为下午3点到晚上11点，也有研究聚焦于下午4点到6点；其次，纳入的症状谱系存在分歧，激越、攻击、焦虑、游走、定向障碍、幻觉、妄想等均被不同作者纳入；第三，是否仅限于痴呆患者也存在争议，部分作者将其用于描述老年人中任何与傍晚相关的精神症状。

这种概念上的不统一，直接导致了流行病学数据的巨大差异和研究结果的可比性问题。有学者甚至质疑日落综合征是否完全由患者因素驱动，照护者疲劳和养老机构人员不足等外部因素同样可能放大傍晚症状的感知。

患病率与临床相关因素

尽管定义不一，现有研究仍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流行病学线索。在社区居住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约20%至45%会在病程某一阶段经历日落综合征；而在机构化照护环境中，这一比例可能更高，部分研究报告超过60%。一项针对184名患者的调查显示，21.2%表现出日落现象，最常见的表现为激越（56.4%）、易激惹（53.8%）和焦虑（46.2%）。日落综合征的发生与痴呆类型、性别比例似乎无显著关联。然而，有研究提示APOE ε4基因型和快波睡眠行为障碍可能构成其风险因素。此外，日落综合征患者白日活动量减少、夜间活动比例增大，认知功能减退速度更快，跌倒和抑郁风险也更高。

神经生物学机制

SS的病理机制是多因素交织的复杂网络。目前，学界主要从以下几个层面理解其神经生物学基础。

昼夜节律紊乱：核心机制

昼夜节律紊乱被普遍认为是日落综合征最核心的病理生理机制。人体昼夜节律由位于下丘脑视交叉上核（Suprachiasmatic Nucleus, SCN）的“主时钟”驱动，通过视网膜-下丘脑通路接收外界光信号，进而调节全身的生理节律。在痴呆患者中，SCN出现明显的结构和功能退行性变。这种退行性变削弱了昼夜节律的振幅和稳定性，导致睡眠片段化、日间过度嗜睡和夜间激越，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从细胞机制层面看，SCN的退行性变可能与Akt/蛋白激酶B系统的表达水平异常有关。

近年来的动物研究为这一机制提供了更深入的证据。昼夜节律核心分子Rev-erbα基因敲除小鼠表现出多动、低焦虑、低抑郁、高攻击性的表型；Cry1和Cry2敲除小鼠则表现出认知缺陷和焦虑行为增加。这些发现提示，核心时钟基因的异常可能直接参与了日落综合征样行为的产生。

褪黑素信号通路异常

褪黑素是SCN调控外周节律的关键内分泌信号分子，其分泌具有显著的昼夜节律性，傍晚开始升高，午夜达到峰值，后半夜逐渐下降。在痴呆患者中，褪黑素的分泌水平降低且节律紊乱。

这种褪黑素信号通路的异常具有双重病理意义：一方面，褪黑素分泌的减少进一步削弱了昼夜节律的稳定性；另一方面，褪黑素本身具有神经保护作用，其缺乏可能加速神经退行性变的进程。一些研究表明，外源性褪黑素补充可能对缓解日落综合征有一定帮助，这从治疗角度间接支持了褪黑素缺乏在发病中的作用。

神经环路层面的解释

近年来的研究开始从神经环路层面揭示SS的机制。Todd（2020）指出，一个特定的下丘脑通路将昼夜节律系统与调控攻击行为的神经元相连接，调节攻击倾向在全天的波动。这一共享环路可能为理解日落综合征中傍晚激越和攻击行为的出现提供了神经解剖学基础。

更前沿的是研究者已建立了日落综合征的临床前动物模型。2026年发表的一项研究通过表征阿尔茨海默病小鼠模型的睡眠-觉醒、行为和网络水平改变，建立了日落综合征的临床前模型。老年AD小鼠在日落时分表现出睡眠中断和激越增加，揭示了潜在的可干预神经靶点。这类模型的建立为机制研究和药物筛选提供了重要工具。

光照、视觉与认知的多重交互

光照在SS中的作用正在被重新审视。传统观点强调光照的视觉成像功能——光线不足导致患者难以辨认环境和他人，从而产生困惑和恐惧。然而，近年来的概念模型已将重心从光照的“成像”作用转向其对昼夜节律的调节作用。

Guu等（2022）提出的整合模型综合了光照的成像功能和昼夜节律调节功能，指出光照不足可能通过多种机制成为痴呆患者行为和精神症状（BPSD）及日落综合征的危险因素。这一模型建议在治疗中综合考虑神经内分泌和社会环境因素，如调整环境设置、增加光照暴露和安排活动。

评估与诊断

传统评估方法的局限

由于缺乏统一的诊断标准，SS的评估长期依赖于照护者的观察和问卷报告。常用的工具包括日落综合征问卷（Sundown Syndrome Questionnaire, SSQ），由照护者报告患者出现激越症状的时间段和每周频率，通过症状数量与频率的乘积衡量严重程度；以及神经精神量表（Neuropsychiatric Inventory, NPI）及其养老院版本。这些传统方法存在显著局限：主观性强、回忆偏倚明显、难以捕捉症状的实时动态变化。此外，由于缺乏标准化的评估时点和症状界定，不同研究之间的结果难以比较。

多模态传感器技术：评估范式的革新

2025年发表的一项范围综述提出了一个具有前瞻性的解决方案——构建整合传感器技术的多模态评估平台。该研究系统分析了13篇综述和41项实证研究，将日落综合征的症状归纳为五个核心域：精神运动症状、认知与知觉障碍、情绪与情感症状、精神病性症状、以及日常生活活动能力的损害。基于这一症状框架，研究者提出了一个多模态平台，整合可穿戴传感器、环境传感器和视频分析等技术，实现对患者行为的连续、客观监测。这一平台有望提高风险识别、诊断、持续监测和治疗评估的精准度。这种从“主观问卷”到“客观传感”的范式转变，可能成为日落综合征研究未来最重要的方法论突破。

表1 日落综合征主要评估工具汇总

评估工具	类型	评估内容	特点与说明
日落综合征问卷（Sundown Syndrome Questionnaire, SSQ）	照护者问卷	照护者标注患者出现的激越症状、症状出现的时间段及每周频率	可通过症状数量与发生频率相乘计算严重程度；是目前为数不多的SS专用评估工具
照护者筛查问卷（Toccaceli等）	照护者问卷	以筛查性问题询问患者傍晚是否存在行为改变；阳性者进一步从NPI症状列表中勾选	基于神经精神量表（NPI）症状条目设计，便于与临床常用评估体系衔接
意识模糊评估法（Confusion Assessment Method, CAM）	临床评估	谵妄的核心特征：急性起病、注意力障碍、思维紊乱、意识水平改变	用于鉴别日落综合征与谵妄，两者临床表现存在重叠
简易精神状态检查量表（Mini-Mental State Exam, MMSE）	认知评估	定向力、记忆力、注意力、计算力、语言能力等	评估患者整体认知功能水平，辅助判断痴呆严重程度与SS的相关性
医院焦虑抑郁量表（Hospital Anxiety and Depression Scale, HADS）	情绪评估	焦虑与抑郁症状的严重程度	评估SS常见伴随的情绪障碍
神经精神量表-养老院版（Neuropsychiatric Inventory-Nursing Home Version, NPI-NH）	照护者评估	痴呆相关的12项精神行为症状的频率、严重程度及照护者痛苦程度	广泛用于评估BPSD，可捕捉SS时段症状波动的全貌
金斯顿标准化行为评估（Kingston Standardized Behavioural Assessment, KSBA）	行为筛查	痴呆相关行为改变，特别是阿尔茨海默病的行为症状	行为筛查工具，可用于SS行为维度的评估

注：SS目前尚无国际公认的统一诊断标准，上述工具多为组合使用，尚无单一工具可独立确诊日落综合征。

干预策略

非药物干预：一线选择

鉴于药物治疗的副作用风险，非药物干预被普遍推荐为日落综合征的一线处理策略。

光照疗法是最受关注的干预手段之一。白天增加自然光暴露有助于强化昼夜节律、改善夜间睡眠质量。两项随机对照试验报告了光照疗法对激越及其他日落综合征表现的显著改善。全谱荧光灯（2550-5000勒克斯）也被认为有一定效果。

行为与环境干预同样重要。建立固定的作息时间、限制白天小睡、避免下午摄入咖啡因和糖分、傍晚提前开灯保证充足照明等措施均有实证支持。多感官刺激疗法（如芳香疗法使用薰衣草精油、音乐疗法播放舒缓曲目）和认知训练（如拼图、回忆老照片，但需避开症状高发时段）也被证明能降低患者的焦虑水平。

芳香疗法（尤其是薰衣草精油）在减少痴呆行为症状方面显示出初步潜力，但复方精油配方对日落综合征和睡眠质量的双重效应仍有待验证。动物辅助治疗也被探索作为减少精神行为症状、改善患者生活质量的非药物手段。

药物治疗：谨慎使用

药物治疗主要用于非药物干预效果不佳的严重病例。褪黑素是目前研究最多的药物之一——低剂量褪黑素单独使用或与白天光照结合，均对日落综合征有一定帮助。两项随机对照试验证实了褪黑素对激越的改善作用。镇静类药物虽可有效控制激越行为，但伴随严重的副作用风险。抗精神病药物的使用尤其需要谨慎，现有证据有限，且副作用（如锥体外系症状、代谢异常、脑血管事件风险增加）不容忽视。所有药物治疗都应在医生指导下进行，并定期评估获益与风险。

表2 日落综合征干预策略分类与证据总结

干预类别	具体策略	机制/目标	证据等级	主要发现与备注
非药物干预
光照疗法	日间充足自然光暴露；晨间强光照射（约10,000勒克斯）	校准昼夜节律，锚定生物钟	证据有限	2024年系统综述仅找到两项符合标准的RCT，未发现强光疗法对日落行为的显著获益
规律作息	固定就寝、起床、进餐和活动时间	建立可预测的日常节律，减少混乱感	专家共识	被广泛推荐为一线非药物策略，但缺乏高质量RCT验证
环境调整	傍晚提前开灯、夜间使用小夜灯、减少环境刺激、移除镜子等可能引发错觉的物品	减少因光线变化和环境陌生导致的困惑与激越	专家共识	操作简便，无副作用，临床实践中广泛应用
活动与运动	日间适度运动、限制午睡时长、傍晚温和活动	促进夜间睡眠，减少日间过度休息	初步支持	晨间散步与日光浴联合应用显示积极反应
感官刺激疗法	芳香疗法（薰衣草精油）、音乐疗法（熟悉舒缓曲目）	降低焦虑水平，促进放松	初步探索	复方精油配方对SS和睡眠质量的双重效应仍有待验证
动物辅助治疗	养老机构中引入动物陪伴活动	减少BPSD、改善淡漠、提高生活质量	初步支持	一项研究显示AAT在减少日落时段BPSD方面具有统计学显著效果
药物干预
褪黑素补充	外源性褪黑素给药	补充内源性褪黑素分泌不足，调节昼夜节律	中等证据	系统综述显示SS/激越行为在褪黑素治疗下改善；2项RCT显示显著改善，5项病例系列均见改善；但部分RCT未发现优于安慰剂
镇静类药物	低剂量抗精神病药物（如喹硫平）	控制激越、攻击等严重精神行为症状	有效但风险高	有效但副作用严重（代谢紊乱、锥体外系症状、认知功能恶化）
苯二氮䓬类	镇静抗焦虑	快速控制激越	不推荐	因显著副作用不推荐用于治疗SS
胆碱酯酶抑制剂	改善认知功能	间接减少BPSD	辅助作用	对痴呆核心症状有效，对SS的直接影响证据不足

注：非药物干预被视为一线治疗策略，药物干预需在医生指导下谨慎使用。RCT：随机对照试验；BPSD：痴呆精神行为症状；AAT：动物辅助治疗。

结论与展望

SS是一个被临床严重低估、被学术长期忽视的重要现象。它处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昼夜节律生物学和老年精神医学的交叉地带，既是理解大脑时间编码机制失效的窗口，也是检验我们能否将基础科学发现转化为临床照护实践的试金石。SS虽然是痴呆病程中的一个“黄昏插曲”，但它折射出的却是神经退行性疾病、昼夜节律生物学和老年精神医学交叉领域的深层科学问题。目前SS的研究面临三大核心挑战：缺乏标准化的操作定义和诊断标准；多因素交互的病理网络尚未被完整解析；传统方法主观性强，难以实现精准监测。随着多模态传感技术、动物模型和昼夜节律神经环路的深入研究，SS或许终将走出“无名综合征”的阴影，获得应有的学术关注和临床重视。对于那数百万在黄昏时分迷失方向的痴呆患者及其家庭而言，这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乎尊严与安宁的现实诉求。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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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imus M, et al. Sundowning Syndrome in Dementia: Mechanisms,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Journal of Clinical Medicine, 2025, 14(4): 1158.

• Guu TW, et al. Light, sleep-wake rhythm, and behavioural and psychological symptoms of dementia in care home patients: Revisiting the sundowning syndrome.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Geriatric Psychiatry, 2022, 37(5).

• Todd WD. Potential Pathways for Circadian Dysfunction and Sundowning-Related Behavioral Aggression in Alzheimer's Disease and Related Dementias.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 2020, 14: 910.

• Canevelli M, et al. Sundowning in Dementia: Clinical Relevance, Pathophysiological Determinants, and Therapeutic Approaches.Frontiers in Medicine, 2016, 3: 73.

• Boronat, et al. Sundown Syndrome in Older Persons: A Scoping Review.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Directors Association, 2019, 20(6): 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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