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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原体找到了,发热为何依旧反复?——1例“阳性”报告下暗藏的混合感染

来源 2026-08-29 12:46:33 医疗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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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43岁男性,急性起病,以反复发热、右侧颅顶部搏动性头痛1周入院,伴乏力、盗汗、食欲减退。

入院初期经验性抗感染治疗无效,血宏基因组二代测序(metagenomic next generation sequencing,mNGS)检出贝纳柯克斯体,临床确诊Q热,予莫西沙星联合多西环素靶向抗感染。

经治疗后患者症状部分改善出院,但院外治疗过程中再次出现低热,乏力、盗汗持续不缓解,炎症指标下降远不及预期。

临床重新复盘全部诊疗链条,追溯流行病学史,结合动态复查血清学,发现布鲁氏菌试管凝集试验由入院时可疑阳性升高至1∶100,最终确诊Q热合并布鲁氏菌病。

调整抗感染方案为多西环素联合复方磺胺甲噁唑,完成足疗程治疗后患者临床症状完全消失,炎症指标逐步回落至正常,痊愈出院。

本病例完整展现从发热待查→检出单一病原体→治疗应答不佳→复盘追溯病史→动态血清学发现混合感染→调整方案治愈的全过程;提示mNGS检出单一病原体并不能排除人畜共患病混合感染,疗效不佳时必须回溯病史、动态复查实验室指标,避免漏诊共感染。

临床资料

1.一般资料

患者,男性,43岁,已婚,因“反复发热1周”于2026.4.9收入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感染科。

吸烟20余年,日均约20支,尚未戒烟;否认酗酒史。既往体健,否认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疾病史;否认药物、食物过敏史。

发病前1个月曾在河南老家屠宰场采购牛肉并自行分装,存在牛羊畜产品接触史。无疫区旅居史,家族无遗传性疾病史。

2.现病史

患者1周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发热,体温最高39 ℃,发热时伴随右侧颅顶部搏动性头痛,伴全身乏力、食欲减退、夜间盗汗;无咳嗽咳痰、腹痛腹泻、皮疹、关节肌肉疼痛。

于外院就诊,血常规提示血小板一过性降低,超敏C反应蛋白显著升高;流感抗原阴性,肺部CT未见实质性病变。予以口服奥司他韦抗病毒、静脉左氧氟沙星抗感染治疗,用药后体温高峰短暂下降,但发热反复,无法完全控制。

为进一步明确诊治,门诊以“发热待查”收入院。入院时患者精神、食欲欠佳,二便正常,体重无明显改变。

3.入院体格检查

体温37.2 ℃,脉搏83次/分,呼吸22次/分,血压118/66 mmHg,血氧饱和度98%(未吸氧)。神志清楚,全身皮肤黏膜无黄染、皮疹、出血点。双肺呼吸音清,心脏听诊未闻及病理性杂音;腹软,肝脾肋下未触及肿大。神经系统查体:颈稍抵抗,克氏征、布氏征阴性;四肢肌力、肌张力正常,病理征阴性。

入院初步诊断:①发热待查;②肝功能不全;③脂肪肝。

4.入院辅助检查

● 血液学检验:

【血常规】WBC 8.57×10⁹/L(3.5-9.5),N% 61.9%(40-75),L% 26.5%(20-50),M% 10.9%↑(3-10);RBC 4.59×10¹²/L(4.30-5.80),Hb 140g/L(130-175),PLT 239×10⁹/L(125-350)。

【肝功能】TBIL 15.9μmol/L(0.0-26.0),ALT 70.0U/L↑,AST 46U/L↑,GGT 209.0U/L↑;肾功、甲状腺功能、血脂、心肌酶谱及心肌标志物均未见明显异常。

【凝血功能】PT 16.1s↑,INR 1.34↑,Fib 4.31g/L↑,凝血酶原活动度 69.5%↓;APTT 36.6s(21.00-37.00),TT 15.0s(10.00-20.00),各项参考值均在常规生理区间内。

【电解质】K⁺ 4.14mmol/L(3.5-5.3),Na⁺ 133.5mmol/L↓,Ca²⁺ 2.01mmol/L↓;其余电解质指标未见明显异常,血钠血钙轻度偏低需临床关注。

【炎症指标】超敏CRP 75.7mg/L↑,PCT 0.17ng/ml↑,IL-6 22.70pg/ml↑,SAA 116.6mg/L↑,ESR 28.46mm/h↑,铁蛋白 568.40ng/ml↑。

【免疫指标】ANA定量、自免血管炎三项、抗核抗体十七项结果均为阴性,未发现自身免疫相关抗体异常。

【免疫功能】IgG 10.8g/L(参考值8.6-17.4),IgM 0.9g/L(参考值0.3-2.2),IgA 5.2g/L↑(参考值1.0-4.2);补体C3 1.37g/L(参考值0.70-1.40),补体C4 0.36g/L(参考值0.10-0.40),补体水平在正常范围内。

【肿瘤指标】全套肿瘤标志物筛查结果均为阴性,暂不支持恶性肿瘤相关诊断依据。

【病原学筛查】12项呼吸道病原体核酸检测(含流感、副流感、新冠、合胞病毒等)结果均为阴性;EB病毒(EBV)、巨细胞病毒(CMV)核酸及结核感染T细胞检测(IGRA)结果亦均为阴性,排除常见病原体及特殊感染。

● 影像学检查:

腹部彩超提示轻度脂肪肝;胸部CT提示肺大疱、肺纤维钙化灶、冠状动脉钙化;盆腔CT提示双侧肾周间隔增厚,大血管粥样硬化。心脏彩超:未见瓣膜赘生物,排除感染性心内膜炎。头颅MRI:双侧额叶、右侧顶叶散在脑白质非特异性改变,双侧副鼻窦黏膜增厚,无颅内急性感染、脓肿等直接病灶。

● 病原学检测:

入院后完善常见病原体筛查,常规病原学结果均为阴性;4月12日送检血液mNGS;4月13日回报检出贝纳柯克斯体特异性序列。住院期间(4月19日)首次筛查布鲁氏菌:试管凝集试验(SAT)1∶50,结果可疑;虎红平板凝集试验、布鲁氏菌IgM/IgG初筛均为阴性。

诊疗经过

第一阶段:经验性抗感染治疗,疗效不佳(2026.4.9-2026.4.12)

入院考虑感染性发热,给予头孢曲松2g,每日1次静脉滴注经验性覆盖常见细菌;同时予保肝、补液纠正电解质紊乱等对症支持治疗。连续治疗3d,患者仍反复高热,炎症指标无下降趋势。结合患者发热伴盗汗、乏力,高度怀疑非典型胞内菌感染。停用头孢曲松,更换为莫西沙星0.4g,每日1次联合多西环素0.1g,每12h 1次口服,经验性抗胞内菌治疗。

第二阶段:mNGS提示Q热,靶向治疗后部分改善出院(2026.4.13-2026.4.20)

4月13日血mNGS回报检出贝纳柯克斯体,Q热诊断成立,继续维持莫西沙星联合多西环素抗感染方案。经治疗,患者发热发作频次减少,一般情况好转。于2026.4.20出院,院外继续口服莫西沙星+多西环素,嘱定期返院复查炎症指标。

第三阶段:院外规范抗Q热治疗,病情再次反复(2026.4.21-2026.5.1)

患者出院后严格遵医嘱服药,疗程接近2周时,乏力、盗汗症状始终未完全缓解;5月1日患者自测出现低热,体温波动37.3~37.7 ℃,无咳嗽、咽痛、腹泻等新发感染表现,向主管医生反馈后嘱返院复查。复查超敏C反应蛋白70.61mg/L,对比入院时75.7mg/L,下降幅度极小,与预期治疗反应不符。

临床矛盾点:mNGS明确检出贝纳柯克斯体,治疗药物可覆盖Q热,但患者持续存在中毒症状,炎症指标几乎无改善。需鉴别:①Q热菌株耐药;②Q热慢性化;③药物热;④合并其他病原体感染。

第四阶段:临床复盘,重新挖掘流行病学线索(2026.5.1)

对病例诊疗全过程复盘,回顾全部实验室结果,注意到住院期间布鲁氏菌SAT仅为可疑阳性。再次详细追问流行病学史,患者回忆发病前1个月于河南屠宰场购买牛肉并亲自分割分装,存在牛羊畜产品接触史。

Q热与布鲁氏菌病均为人畜共患病,流行病学背景相近、临床表现高度重叠,高度怀疑混合感染,遂安排复查全套布鲁氏菌血清学检测。

第五阶段:血清学滴度升高,确诊混合感染,调整方案(2026.5.2)

5月2日复查:布鲁氏菌试管凝集试验(SAT)1∶100(++++),达到布鲁氏菌病确诊标准;虎红平板凝集试验、布鲁氏菌IgM/IgG仍为阴性。结合流行病学史、临床症状,最终确诊:Q热合并布鲁氏菌病。

停用莫西沙星,调整抗感染方案为多西环素0.1g q12h联合复方磺胺甲噁唑片0.96g bid,执行布鲁氏菌病标准6周疗程,严密监测血常规、肝肾功能、炎症指标变化。

第六阶段:足疗程治疗,炎症逐步回落,临床痊愈

动态随访超敏C反应蛋白:

  • 2026.5.2:27.49mg/L;

  • 2026.5.15:4.77mg/L;

  • 2026.5.26:3.20mg/L(恢复正常参考范围)。

随炎症指标阶梯式下降,患者低热、夜间盗汗、全身乏力逐步完全消失;无发热复发,精神体力恢复正常,完成疗程后停药随访,临床痊愈。

讨论

Q热病原体为贝纳柯克斯体,布鲁氏菌病病原体为布鲁氏菌,二者均为胞内寄生的人畜共患病原体,传染源以牛、羊家畜为主,可通过接触畜产品、呼吸道气溶胶、消化道途径传播,存在共感染的流行病学基础。两者临床表现高度重叠,均可表现为发热、盗汗、乏力、肝功能损伤,极易发生其中一种病原体被掩盖而漏诊。

急性Q热首选治疗方案为多西环素,单药或联合氟喹诺酮类,多数患者经规范治疗可获得良好疗效。但临床中会遇到以多西环素为基础的方案治疗效果不佳的情况,其补救及替代治疗方案包括:氟喹诺酮类(莫西沙星)、利福平、复方磺胺甲噁唑、克拉霉素;对于进展为慢性Q热(如Q热心内膜炎、血管感染),则需多西环素联合羟氯喹长期治疗,羟氯喹可酸化吞噬溶酶体环境,提升多西环素胞内药物浓度,发挥更好杀菌作用;对于多重耐药或不耐受上述药物的患者,也有报道使用奥马环素作为备选。

值得注意,多西环素治疗应答不佳,不应直接进入补救换药流程,一般认为多西环素耐药少见,需要首先排查非耐药因素,包括疾病慢性化、局灶并发症、药物热,以及最重要的——混合其他胞内病原体感染。

本病例完整展示疑难发热待查的真实诊疗过程:患者入院无布鲁氏菌病典型关节剧痛表现,住院首次布鲁氏菌血清学仅为可疑阳性,若据此排除布鲁氏菌病将造成漏诊。布鲁氏菌试管凝集试验滴度随病程动态变化,疾病早期可仅表现低滴度甚至阴性,单次血清学结果不能作为排除诊断依据,高危人群需动态复查。

mNGS技术显著提升发热待查病原体检出效率,本例依靠mNGS快速检出贝纳柯克斯体;但胞内寄生菌释放入血核酸量偏低,可出现mNGS假阴性。因此mNGS检出单一病原体,不能代表仅存在单一病原体感染。当靶向治疗后临床应答不佳,不应直接归因于病原体耐药,应完整复盘诊疗过程:重新追问流行病学史、梳理既往全部检验结果、动态复查血清学,警惕混合感染。

多西环素对Q热、布鲁氏菌均具备抗菌活性,但布鲁氏菌病治疗必须联合第二种抗菌药物;单用多西环素或多西环素联合莫西沙星不足以彻底清除布鲁氏菌,这也是本例前期治疗效果欠佳的核心原因。更换为多西环素联合复方磺胺甲噁唑方案后,患者炎症指标持续下降,临床症状逐步缓解。

1.临床经验及难点思考

● 发热待查是动态诊疗过程,获得阳性病原学报告不等于诊疗终结,治疗反应是验证诊断完整性的重要依据。诊断明确但疗效不佳时,应重新梳理病史、流行病学史及全部既往检验结果,不宜直接判定为病原体耐药。

● 人畜共患病存在共感染可能性,存在牛羊及畜产品接触史者,即使已检出Q热病原体,仍应系统筛查布鲁氏菌,血清学需动态随访。

● 针对胞内菌感染,mNGS与血清学检测为互补关系,二者不可互相替代。

2.后续诊疗探讨

随访评估不能仅关注体温是否恢复正常,乏力、盗汗等中毒症状及炎症指标变化同样具有重要参考价值;Q热、布鲁氏菌病均需保证足够疗程,过早停药易导致复发。

临床遇到不明原因发热伴多汗、有牲畜或畜产品接触史的患者,应将Q热与布鲁氏菌病同时纳入鉴别诊断,联合应用mNGS及动态血清学检测,减少漏诊、误诊。

参考文献

[1] 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中华传染病杂志》编辑委员会.发热待查诊治专家共识(2026版)[J].中华传染病杂志,2026,44(5):257-284.

[2] 张晴晴,王永勤,杨红园,等.Q热相关纵隔淋巴结炎进展为胸主动脉血管移植物感染1例[J].中华传染病杂志,2025,43(8):494-497.

[3] 邓超文,孙林琳,叶海燕,等.2000年后中国Q热的临床表现及诊疗研究进展[J].中国感染与化疗杂志,2024,24(2):231-239.DOI:10.16718/j.1009-7708.2024.02.016.

[4] Treatment of chronic QFever:Clinical Efficacy and Toxicity of Antibiotic Regimens ClinInfectDis.2018Feb10;66(5):719-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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