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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4-27日,欧洲动脉粥样硬化学会(EAS)2026年科学大会在希腊雅典隆重举行。作为全球血脂与动脉粥样硬化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术盛会之一,本届大会汇集了最新的临床研究、指南进展与前沿技术。会议期间,POCKETIN特邀EAS现任主席、丹麦哥本哈根大学Borge G.Nordestgaard教授接受采访,其在本次EAS会议上发表《Primary prevention & Lp(a):Updated ESC/EAS Dyslipidemia Guidelines》主题演讲,聚焦脂蛋白(a)(Lp[a])与心血管疾病预防核心议题;同时特邀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陈桢玥教授作为中方嘉宾参与访谈。结合2026年最新美国心脏病学会(ACC)/美国心脏病协会(AHA)血脂异常管理指南、2025年更新的欧洲心脏病学会(ESC)/EAS血脂异常管理指南,特邀请两位中外专家高效探讨指南核心要点、中外临床实践适配及落地路径,为临床Lp(a)管理提供权威参考。
POCKETIN:结合2025 ESC/EAS指南与2026 ACC/AHA指南,Lp(a)在风险评估中的地位有哪些变化?
Borge G.Nordestgaard教授:Lp(a)是一个具有重要致病意义的危险因素,而欧洲指南的2025年更新指南特别强调,一旦Lp(a)水平超过50 mg/dL(105 nmol/L),即应视为一种致病性危险因素;且其浓度愈高,罹患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心肌梗死及缺血性卒中的风险亦愈高。此外,主动脉瓣狭窄的发生风险也随之增加。
就美国指南而言,其既往对Lp(a)的立场尚不够明确。然而,在2026年更新的血脂异常管理指南中,立场已与欧洲指南高度一致,明确指出:当Lp(a)水平超过50 mg/dL(105 nmol/L)时,应视作致病性危险因素,并建议每个人都应至少接受一次Lp(a)水平的检测。
POCKETIN:上述两部新指南中对Lp(a)推荐的更新对临床ASCVD高风险人群的筛查、风险评估有何影响或启发?
陈桢玥教授:首先我想强调一个核心观点,Lp(a)作为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ASCVD)独立危险因素,主要由遗传决定,在不同种族/民族细分群体间存在显著差异,中国人群中有非常鲜明的特点,我们不能简单地照搬欧美的指南经验。中国人群Lp(a)水平普遍比欧美偏低,但我们的风险阈值其实更严格,2023年中国血脂管理指南就明确了≥30 mg/dL作为风险切点,而欧美指南是≥50 mg/dL,这是基于不同种族各自的研究结果做出的推荐,提示我们在借鉴国际指南的时候,要立足本土数据。
那么,这两部新指南中关于Lp(a)推荐更新到底给了我们哪些启发呢?
首先,关于Lp(a)筛查,2023年中国血脂管理指南已建议成人一生至少检测一次Lp(a),但在临床实践中,检测仍多局限于高危人群,执行率偏低。2025 ESC/EAS血脂异常管理指南明确推荐“所有成年人一生至少一次Lp(a)”检测,2026 ACC/AHA血脂异常管理指南将其列为Ⅰ类推荐,其最大的启发不在于提出新理念,而在于以更强的循证证据和推荐等级,推动我们真正将现有指南建议落地,或可考虑将Lp(a)纳入常规血脂组合与体检套餐,提高检测标准化,让Lp(a)从“可选项”变为“必查项”,从而切实提升中国ASCVD高风险人群的早期识别与残余风险管理水平。
其次,风险评估方面,2026年ACC/AHA血脂异常管理指南基于UK Biobank等大规模人群数据,明确指出Lp(a)与ASCVD风险呈独立相关:以人群Lp(a)中位数约30 mg/dL(75 nmol/L)为参照,Lp(a)水平达到50 mg/dL(约125 nmol/L)时,ASCVD相对风险增加约40%;达到100 mg/dL(约250 nmol/L)时,风险增加至2倍;达到180 mg/dL(约430 nmol/L)时,风险增加至4倍,与杂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的风险水平相当。该结果对临床决策具有直接指导意义:Lp(a)检测结果可转化为具体的风险倍数,从而帮助临床医生判断强化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目标的必要性,以及评估前蛋白转化酶枯草溶菌素(PCSK9)抑制剂的启用时机。但需注意,这些数据来自欧美人群,中国人群Lp(a)偏低,风险曲线可能更陡峭。因此,未来亟待基于中国人群的前瞻性队列研究,建立本土化的Lp(a)水平-风险倍数对应表,以更精准地指导中国ASCVD高风险人群的临床决策。
Borge G.Nordestgaard教授:在丹麦,目前我们正着力扩大Lp(a)检测范围。具体而言,不仅在全科诊疗中可提供该项检测,亦为心内科极高危患者增加了相应的检测机会。现阶段,Lp(a)检测的核心意义在于精准识别Lp(a)水平升高的人群。已明确此类人群在常规危险因素之外,叠加了遗传因素的影响,其实际面临的心血管风险显著高于既往预期。
目前我们建议:对于Lp(a)水平升高且属于高危人群者,在新药问世之前,应尽最大努力全面优化生活方式,构建最有益于心脏健康的生存状态,具体包括坚持规律运动、控制体重以避免肥胖、戒烟,以及采取有益于心脏健康的饮食模式。
此外,对于Lp(a)水平升高的患者,我们亦积极干预其他危险因素,包括尽可能将LDL-C降至最低水平,对合并高血压者予以积极降压治疗,对合并糖尿病者进行规范管理。
POCKETIN:临床实践中Lp(a)未能得到广泛检测的原因是什么?如何改善?
Borge G.Nordestgaard教授:当前的重要任务,是向公众普及Lp(a)水平升高的临床意义。您若参加2026年欧洲伦理协会大会,将会发现有关Lp(a)的信息已广泛传播。当然,提升公众认知固然重要,另一方面,需确保Lp(a)检测可及性。
基于此,我们目前明确主张,所有为临床提供检测服务的实验室,均应立即开展Lp(a)检测,并将其纳入常规血脂检测组合。这一建议不仅来自欧洲、加拿大及美国的相关指南,亦适用于其他地区。对于中国指南而言,我们推测亦将采纳相似立场:即建议每人都应接受一次Lp(a)检测,且在任何患者进行首次血脂检测时,即应同步检测Lp(a)。
换言之,只要临床决定进行血脂检测,并考虑到患者存在较高心血管风险,就应将Lp(a)纳入检测范围。一旦形成常规临床操作,Lp(a)检测量将迎来显著增长。
陈桢玥教授:从国内临床现状来看,我们医生对Lp(a)检测普遍存在认知认可高、临床落地低的矛盾现状,这也是阻碍Lp(a)检测广泛普及的核心症结之一。一方面,绝大多数医生都认同Lp(a)的临床价值,在一项涉及中国等七国医生的INTERASPIRE子研究中,94%医生认为Lp(a)检测是有益的,81%会建议对一级亲属进行检测。
另一方面,临床呈现典型的知易行难。国内一项覆盖15万健康体检人群的数据显示,Lp(a)检测率仅为3.02%,目前临床检测多局限在早发冠心病、复发冠脉事件、有家族史的高危人群中选择性开展,对于没有心血管病史、没有相关家族史的普通人群,基本不做常规筛查。
深究背后的原因,首先是临床普遍存在“无特效药、查了也没用”的固有思维,很多医生觉得即便检出Lp(a)升高,也缺乏针对性干预手段,自然就缺乏主动检测的动力;其次,基层和初级保健医生的相关知识储备不足,继续教育滞后,对Lp(a)的病理生理机制、结果解读和管理策略了解有限;要改善这一问题,除了加强医生专业培训、更新认知,更要推动Lp(a)检测方法标准化、结果互认,同时在医保和指南层面明确检测指征与报销范围,才能真正推动临床实践的改变。
POCKETIN:在新型降Lp(a)药物上市前,我们应做些什么?
Borge G.Nordestgaard教授:随着新型疗法的正式问世,包括反义寡核苷酸(ASO)、小干扰RNA(siRNA),以及一种名为Muvalaplin的药物(其作用机制在于与LDL颗粒结合,从源头阻断Lp(a)的生成),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疗法将获得全球范围内的认可,并用于治疗Lp(a)水平极高的患者。在初始阶段,其适用对象主要为已确诊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的患者。而当前,部分研究已开始纳入处于一级预防阶段的患者,这意味着未来将面对一个规模庞大的潜在治疗人群。
需牢记的是,全球范围内,包括中国在内,约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人的Lp(a)水平升高至足以增加动脉2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风险的程度。降低Lp(a)治疗潜力巨大,在某种程度上与当初对LDL-C进行干预时颇为相似。如今,接力棒将要交到Lp(a)手中。
陈桢玥教授:为迎接ASO/SiRNA等Lp(a)靶向疗法的临床转化,需从检测体系、临床认知、治疗阈值、患者筛选及安全性监测等多个维度进行系统准备,以确保新药获批后能精准应用于最可能获益的患者群体。
首先,普及Lp(a)检测并推动标准化是当务之急。全球范围内Lp(a)检测率普遍偏低,远低于临床需求。靶向疗法的前提是识别出Lp(a)升高的患者,因此,积极推动将Lp(a)检测纳入ASCVD患者的常规血脂评估,实现“一生至少检测一次”的筛查目标是合理的。
其次,提升临床医生对Lp(a)的认知与管理能力。现有疗法如他汀不能降低Lp(a)、PCSK9抑制剂对Lp(a)的降低作用有限(约20-30%),而即将获批的ASO/siRNA疗法可将Lp(a)降低80-90%以上。医生需充分理解Lp(a)作为ASCVD独立的具有因果关系的致病性风险因素的临床意义,掌握风险分层工具,以指导个体化治疗决策。
第三,明确治疗阈值与患者筛选标准。基于当前的Ⅲ期临床试验入组标准,未来新药主要聚焦于已确诊ASCVD且Lp(a)显著升高的患者,阈值多设定为≥175 nmol/L(约70 mg/dL)或≥200 nmol/L。对于极高风险患者如多支血管病变或合并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者,即使Lp(a)略低于阈值,也应考虑纳入治疗候选范围。
第四,建立安全性监测与长期随访体系。ASO/siRNA疗法耐受性良好,但仍有潜在的安全性问题需要关注。常见的不良反应包括注射部位反应,如疼痛、红肿。长期安全性数据,特别是对凝血功能影响、以及极低Lp(a)水平(<3.8 nmol/L)可能导致新发T2D和代谢性肝病风险增加等,仍需通过上市后研究和真实世界数据持续监测。医疗机构应建立标准化用药后监测流程,包括定期检测肝功能、肾功能及血脂谱,并通过患者登记系统收集真实世界数据。
最后,做好患者教育与共同决策。患者对Lp(a)知晓率极低,需解释其风险、新药获益及注射治疗便利性,同时强调生活方式干预和基础降脂治疗仍是管理基石。通过共享决策,提高治疗依从性,确保新药精准应用于最需要的高Lp(a) ASCVD患者,最大程度降低其残余心血管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