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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述】

头颈部癌症是指起源于头部、颈部区域的癌症，是全球最常见的第六大癌症，约占癌症的5%。全世界每年约有89万新发头颈部癌症病例，病死率约为50%。癌性疼痛作为头颈部癌症患者最常见且最致残的症状之一，发生率可高达70%。研究显示，即便是经过治疗的头颈部癌症幸存者，仍有45.1%的患者伴有疼痛，其中11.5%为药物控制不佳的重度疼痛。头颈部癌性疼痛不仅导致患者抑郁、衰弱、认知功能受损，还不同程度地干扰患者的呼吸、进食、饮水、语言交流等，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和存活率。随着治疗手段的进步，如何在延长生存时间的基础上解决头颈部癌症患者的疼痛问题是肿瘤科、头颈外科及疼痛科医师共同面临的棘手问题。本文将对头颈部癌性疼痛的病因及机制、评估方法、疼痛管理方法进行综述，以期为头颈部癌症患者的疼痛管理提供参考。

1 头颈部癌性疼痛的机制

1.1 癌症相关性疼痛

癌症相关性疼痛是因癌症直接侵犯、压迫局部组织或癌症转移累及骨、软组织等所致的疼痛。在头颈部癌症微环境中，炎症细胞的浸润及其释放的多种炎症因子对头颈部癌性疼痛的发生、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癌症相关的免疫细胞释放的促炎性细胞因子（肿瘤坏死因子‑α、白细胞介素‑6、白细胞介素‑1β）不仅促进癌症的进展，还介导神经敏化、降低疼痛阈值。持续的外周炎症刺激可导致脊髓和脑内神经元兴奋性增强，形成头颈部癌症患者的慢性疼痛状态。同时，头颈部癌症微环境中的炎症反应削弱了机体内源性镇痛系统的功能，如下调μ阿片受体的表达，使疼痛难以缓解。除了炎症细胞及促炎性细胞因子，头颈部癌性疼痛的发生还与微环境中的神经胶质细胞及免疫细胞的调节密切相关，如口腔鳞状细胞癌激活的施万细胞可反向促进癌细胞的增殖和迁移，同时分泌致痛物质，参与疼痛的调控。

神经侵犯是头颈部癌症典型的病理现象，癌症细胞沿神经鞘扩散，不仅促进癌症的局部扩散和转移，还导致神经功能障碍及严重的神经性疼痛。头颈部有别于身体其他区域，其腔隙狭小但解剖结构复杂，同时伴随密集的神经支配。随着癌症的进展，头颈部神经更易被侵犯。约13.7%的头颈部癌症幸存者表现出神经病理性疼痛。

1.2 肿瘤治疗相关性疼痛

1.2.1 手术治疗相关性疼痛

手术治疗通常是头颈部癌症患者多模式治疗中的首选方式。研究表明，头颈部癌症患者行颈部淋巴清扫术可能导致术后颈部和肩部疼痛，手术切口愈合过程中胶原过度沉积，形成瘢痕组织，瘢痕挛缩限制颈部活动，存在演变为肌筋膜疼痛综合征的风险。颈部淋巴清扫术中牵拉或切断副神经、颈丛神经分支，易引起神经损伤性疼痛，表现为电击样、烧灼样疼痛，部分患者可进展为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近期研究结果显示，在颈部淋巴清扫过程中采用保留副神经的优化手术方案，可以降低肩部活动受限和术后慢性疼痛的风险。

1.2.2 放疗、化疗相关性疼痛

放疗是现阶段治疗头颈部癌症的核心手段，放疗相关的癌性疼痛包括周围组织纤维化所致的急性疼痛和直接/间接的神经损伤所致的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研究指出，几乎所有接受放疗的头颈部癌症患者均会出现口腔黏膜炎，严重者可导致口腔剧烈疼痛。剧烈疼痛使患者减少吞咽次数，进而可能因淋巴水肿、纤维化、狭窄和肌肉萎缩导致长期吞咽困难。因此，充分镇痛在保护头颈部癌症患者放疗后吞咽能力方面有重要意义。另外，放疗还可能直接损伤骨骼或神经引起慢性疼痛，如针对下颌骨病变行高剂量放疗可能导致骨暴露、骨血管化不良和骨坏死，从而导致患者出现剧烈疼痛。

化疗也是头颈部癌症的辅助治疗手段之一。Weber等研究表明，当使用放射增敏的化疗方案进行治疗时，通常会加剧放疗所致的疼痛，同时还可能出现周围神经病变引起的疼痛。研究显示，接受手术、放疗、化疗三联疗法的患者出现疼痛的风险显著高于接受单一疗法治疗的患者。

2 头颈部癌性疼痛的评估

头颈部癌性疼痛的评估工具主要可归类为三大类：疼痛的强度测量、疼痛性质及影响分析、生活质量的综合评估工具。应用视觉模拟评分法、数字分级评分法和语言评分量表对疼痛程度进行初步快速评估；应用简明疼痛量表、Mc Gill疼痛问卷进一步评估癌性疼痛的性质和强度；采用多维度的评估量表（包括埃德蒙顿症状评估系统和安德森症状评估量表）评估癌性疼痛及癌症相关伴随症状。

国际上广泛认可的生活质量评估工具——欧洲癌症研究与治疗组织生活质量问卷核心版（European organization for research and treatment of cancer quality of life questionnaire core‑30, EORTC QLQ‑C30）被广泛应用于头颈部癌症患者生活质量及症状的评估中。研究显示，评估全喉切除术患者癌症特定健康相关生活质量时，EORTC QLQ‑C30有不可取代的重要性。EORTC QLQ‑C30通过增加含35个特异性条目的头颈部模块，构成了完整的欧洲癌症研究与治疗组织生命质量量表——头颈模块，这一量表能够凸显头颈部癌症的特异性疼痛，是目前国内外各头颈外科研究中心采用最广泛的测评量表之一。欧洲癌症研究与治疗组织生命质量量表——头颈模块不仅提高了疼痛评估的准确性，还提升了对患者功能状态、心理状态的理解，为临床治疗和护理提供更具针对性的指导。

3 头颈部癌性疼痛的管理

3.1 病因治疗

病因治疗包括手术治疗、放疗、化疗和免疫治疗等，旨在通过不同路径清除肿瘤组织，从而实现疼痛缓解。早期一项针对93例头颈部癌症患者的研究结果显示，约8%的患者在确诊时主诉“重度疼痛”，而治疗后12个月和24个月时，这一比例分别降至3%、4%。而2025年进行的一项系统回顾和荟萃分析结果表明，与其他类型的癌性疼痛不同，近三分之一的头颈部癌症幸存者在完成癌症治疗后仍遭受持续性疼痛，短期内疼痛的发生率较高（70%）。由于头颈部癌症患者肿瘤发生部位、治疗方式、疼痛测量方法及疼痛评估时点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疼痛发生率，故各类研究结论并不统一。目前头颈部癌症患者在治疗后疼痛发生率、持续时间和强度方面尚缺乏标准统一的大规模研究。

3.2 药物治疗

药物治疗是当前头颈部癌性疼痛管理的主要手段，传统药物包括非甾体抗炎药、阿片类药物及辅助用药等。非甾体抗炎药通常适用于轻度至中度疼痛的缓解，具有抗炎和镇痛效果，但长期使用可能导致胃肠道不良反应，从而限制其应用范围。阿片类药物因其显著的镇痛效果，仍是中重度头颈部癌性疼痛治疗的主要选择，特别是在晚期癌性疼痛患者中广泛使用。对于头颈部癌症患者，可能存在经口摄入困难的实际问题，因此可考虑采用长效阿片类药物的透皮贴剂用于背景疼痛的控制。

近年来，新型药物的研究取得了一定进展。神经调节剂（如普瑞巴林、克利加巴林等）在缓解头颈部癌性疼痛中的神经病理性疼痛方面展现了潜力，有助于改善疼痛并减少阿片类药物用量。糖皮质激素可以在短期内减轻头颈部癌症患者的全身炎症反应，改善患者的疼痛、食欲、抑郁和生活质量。针对炎症通路的靶向药物也正在进行临床试验，如抑制肿瘤微环境中促炎性细胞因子和神经生长因子的药物，这类药物通过调节疼痛相关的分子通路，可能有效缓解头颈部癌症相关的疼痛。

传统中药作为癌症患者的辅助治疗手段，已有多篇研究报道其治疗效果。基于全民健康保险数据库的回顾性队列研究结果显示，应用传统中药作为头颈部癌症的辅助治疗，明显改善了头颈部癌症患者的生存率和生存质量。中药复方制剂在头颈部癌症放疗、化疗中同步应用，能有效减少口腔黏膜炎等放疗、化疗相关毒性反应，缓解患者疼痛。这为传统中药作为辅助治疗手段用于缓解头颈部癌性疼痛提供了证据和支持。

3.3 介入治疗

目前认为鞘内靶向药物输注（intrathecal targeted drug delivery， ITDD）技术是癌性疼痛的“第四阶梯”治疗，是多种治疗方式均难以控制的难治性癌性疼痛的有效选择。ITDD系统作为一种靶向药物递送手段，能显著减少全身性阿片类药物用量及其副作用，从而提升疼痛控制效果，尤其适用于难治性头颈部癌性疼痛患者。既往传统的ITDD技术用于头颈部癌性疼痛的治疗时将导管尖端置于高位颈髓节段，鞘内注射的药物仅分布在导管尖端有限的脊髓区域范围内，很难将药物输送至头面部及颅底脑神经周围，对于头颈部癌性疼痛的缓解并不理想。研究显示，经腰骶蛛网膜下腔入路置管至脑桥前池行吗啡鞘内输注，对于难治性的头颈部癌症患者镇痛效果显著。

脑桥前池置管是一种针对难治性头颈部癌性疼痛的介入治疗方法（将镇痛药物直接注入脑桥前池），其优势在于绕过血脑屏障，增强药物的局部有效浓度，减少全身用药剂量及其可能引起的不良反应，特别适合头颈部癌症引发的复杂神经性及炎性疼痛。研究表明，术后1、30 d分别有79%和97%的患者疼痛缓解率>50%，且未见严重不良事件。脑桥前池鞘内靶向药物输注这一开创性的治疗方式为头颈部癌性疼痛患者提供了一个具有前景的治疗选择。

对于复杂且顽固的头颈部癌性疼痛，神经调控技术（如立体定向聚焦超声中脑切开术）为疼痛管理提供了新的介入途径。研究表明，神经调控技术对部分难治性癌性疼痛患者有一定疗效，且安全性可控。

3.4 口腔炎的治疗

口腔炎是头颈部癌症患者常见的并发症之一，尤其在放疗、化疗过程中，口腔黏膜受损导致的口腔炎表现为疼痛性溃疡、黏膜红肿和溃破，严重影响患者进食、讲话和生活质量。复发性口腔溃疡作为最常见的口腔黏膜疾病，其药物治疗包括局部和全身用药，旨在缩短溃疡持续时间、缓解疼痛及降低复发频率。传统治疗（如局部类固醇制剂、抗炎药物）在减轻症状方面有效。

针对放射性口腔炎，研究强调综合管理的重要性。口腔黏膜炎的‎发生与放射剂量、照射体积密切相关。目前推荐的治疗方案包括基础口腔护理、营养支持和疼痛管理。多模态镇痛方案包括口服阿片类药物及非阿片类药物的联合使用，可有效缓解疼痛。在口腔表面局部应用含有利多卡因、盐酸苯海拉明、制霉菌素和加巴喷丁的含漱液，能有效缓解放疗引起的口腔疼痛。10~15 ml 2%的吗啡水溶液作为漱口水能有效治疗头颈部癌症患者放疗、化疗后的口腔黏膜疼痛。此外，光生物调节治疗作为非侵入性治疗手段，通过激光或发光二极管光促进细胞代谢、减轻炎症反应及疼痛，能降低口腔黏膜炎的严重程度和持续时间。

3.5 其他非药物治疗

针灸治疗是传统中医治疗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短期内能迅速缓解癌症患者疼痛，长期治疗在一定程度上也能持续改善症状。但目前关于包括针灸在内的中医治疗癌性疼痛的临床研究试验较少，尚缺乏大样本临床试验对其治疗效果进行佐证。定制瑜伽练习改善了头颈部癌症患者治疗后常见的下颌、颈部、肩膀等软组织损伤和功能障碍，对于头颈部癌症患者的疼痛管理起到潜在的辅助治疗作用。研究表明，精神心理治疗（包括认知行为疗法、生物反馈训练、催眠、冥想等）能改善癌性疼痛患者睡眠质量、情绪状态及日常活动能力，从而有效减轻癌症患者的疼痛。此外，这类治疗还能减少对止痛药物的需求，降低药物相关副作用。

4 展望

随着综合治疗方案的进步，头颈部癌症患者生存期显著延长。但癌性疼痛持续存在，严重影响头颈部癌症幸存者的生存质量。头颈部癌症患者的痛苦不仅限于躯体上的疼痛，还包括心理和社会功能方面的影响，其治疗复杂且充满挑战。故探究头颈部癌症患者全方位的癌性疼痛管理方法尤为重要。

国际麻醉学与复苏杂志,2026,47(4):380-384.

DOI：10.3760/cma.j.cn321761-20241205‑0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