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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位医务人员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条动态,戳中无数医疗同行的心弦:医院开出税前20万年薪招聘2名儿科医生,5人面试,最终破格录用3人,然而不到一个月,三人全部离职。

图源:今日头条
这条帖子迅速引发评论、点赞。评论区里,有人分享身边两名儿科女医生因诊疗时遭患儿家长掌掴,坚决申请转岗至心电图室、医务科,彻底脱离临床一线;也有网友提出提升挂号费、提高医师分成的解法,更有读者发出预警:倘若儿科医生持续大批量流失,最终承受代价的只会是千千万万普通家庭。

图源:今日头条
20万年薪,在二、三线城市已属中上收入水平,对于刚从业不久的医生而言更是颇具吸引力。然而,这笔钱换来的不是人才的稳定,而是更加残酷的现实,即便薪酬到位,儿科的工作强度、职业风险、医患关系、社会认同感和专业发展空间,依然让医生望而却步。
至少目前来看,单纯依靠提高薪酬,还无法从根本上修补深层的裂痕。
出生率“腰斩”之后,儿科服务为何反而更“缺”了?
从表面上看,儿科医生流失与出生率下降似乎有些矛盾:既然孩子越来越少,为何儿科医生反而更加紧缺?
以湖南省公开数据为例,该省出生人口从2017年的83.5万骤降至2023年的37.37万,降幅高达55.25%。在县域级城市,2024年的出生率相较于2019年普遍下降超过40%,许多妇产科医院和妇女儿童医院的产科空置率超过80%,直接走向倒闭。2024年,湖南全省取消了五十余家年分娩量小于100例的医疗机构的助产资质。
出生率的断崖式下跌,首先冲击的是产科和新生儿科,随后沿着儿科服务链条向上传导。民营儿科医院首当其冲,2015-2020年间“大投入、高杠杆”的民营医院模式集体暴雷,2021年全年企业名称与“医院”相关的民营企业破产重整案件达100件,同比增长25%。
然而,需求端的萎缩并未缓解儿科医生的短缺,反而加剧了供给端的恶化。原因在于,儿科医疗服务的特殊性决定了其无法简单通过“减量”来适配需求下降。儿童的生理、病理、心理特点决定了儿科诊疗需要高度专业化的知识体系和临床经验。当基层儿科机构大规模关停,患儿被迫向头部儿童医院和综合医院集中,有限的儿科医生反而面临更大的接诊压力,而医疗资源的“马太效应”进一步加速了基层儿科人才的流失。
低盈利科室,儿科医师付出与回报长期失衡
儿科在医院体系中处于“边缘科室”地位,这种边缘化并非源于专业价值被否定,而是源于儿科在现有医院经济运行模式中的“低效益”特征。
首先,儿科的诊疗特点决定了其经济产出天然偏低。儿童用药剂量小,10至15个孩子的用药量才相当于1个成人;检验项目也相对较少,导致科室收入结构单一,主要依靠诊费和基本药费。在“以药养医”时代,儿科因用药少而难以获得药品加成收益;在DRG/DIP付费改革全面覆盖后,儿科因诊疗路径复杂、个体差异大、难以标准化,反而更容易陷入“亏损”困境。河南某地级市三甲医院推行DIP后,一年亏损超过4000万元,儿科作为薄利科室,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
其次,儿科医生的薪酬水平长期与其劳动强度不成正比。2014年数据显示,儿科医生平均年收入仅6.3万元,在30个科室中排名第17位;即便医疗体系不断完善的2021年,三级公立医院儿科医生税后平均年收入也仅有13万元,依旧稳居全院薪资垫底梯队。

图源:大型医疗纪录片《人间世》画面截图
更为深层的问题在于,儿科的“低效益”被内化为医院管理层对科室的“低重视”。在综合医院中,儿科常处于不被重视的地位,学科建设和投入处于边缘地带,甚至出现儿科科室被合并、缩编的情况。这种资源分配的倾斜,不仅影响了儿科医生的职业获得感,也直接限制了其专业发展空间,使得儿科医生在职称晋升和学术成长上处于劣势。
“哑科”遇上焦虑的家长,形成高风险医患环境
如果说经济待遇和职业发展空间是儿科医生流失的“推力”,那么职业尊严的丧失和人身安全的风险,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儿科被称为“哑科”,是医疗行业最特殊、最敏感的科室。孩童是每个家庭的软肋,是全家人的寄托,孩子一生病,家长极易陷入焦虑、恐慌、急躁的情绪漩涡,这份极致的紧张感,最终全部转嫁到儿科医生身上。不同于成人诊疗的理性沟通,儿科诊疗全程伴随着家长的高频期待与严苛要求,很多家长秉持“孩子必须立刻好转”的执念,会对医生提出诸多违背医学规律的硬性要求:“半小时必须退烧”“立马止住咳嗽”,一旦诊疗效果没有达到心理预期,质疑、指责、谩骂便会接踵而至。
在很多家长眼中,孩子的病痛无法等待,却忽略了医学本身有周期、有规律,更忽略了诊室里的医生,也是日复一日超负荷坚守的普通人。数据显示,66%的临床医师遭遇过不同程度的医患冲突,其中51%经历过语言暴力,每所医院年均发生27起暴力伤医事件,而儿科的冲突频率、暴力风险,远高于其他任何科室。
20万的年薪,或许能短暂弥补身体的疲惫,却治愈不了长期的精神内耗,换不回最基本的职业尊严。温柔的行医初心,如果一次次被误解和伤害消耗,离开,就成了很多儿科医生无奈的选择。
“儿科荒”如何破局?
儿科医师短缺并非近年来才出现的问题,而是持续二十年的结构性人才断层。1998年国内高校调整本科专业目录,取消独立的儿科学本科招生,直到2016年二孩政策落地后才逐步恢复相关专业,长达近二十年的人才供给空白,直接造成如今儿科医师储备严重不足。培育一名能够独立接诊、处理危重症的成熟儿科医师,需要十余年系统化学习与临床历练,断层缺口短期无法填补。
2016年数据显示,全国儿科医师总量缺口突破8.6万名,流失数据更严峻:2011至2014年间,全国共有14310名儿科医师离开临床,流失占比10.7%;35岁以下青年医师流失率高达14.6%,公立医院整体流失率12.5%,民营医院更是达到20.1%,短短三年累计流失近1.7万名儿科从业者。广东三甲医院专项调研显示,35%儿科医师存在重度离职意向,在全院十五个临床科室中,儿科离职率常年稳居前列。
医学生在临床实习阶段便主动规避儿科专业,心内科医师曾在网上分享,同班六十余名同学,最终仅两人选择儿科;儿科护士也直言,儿科从来不是临床岗位的优选。一边是大量在职医师想方设法转岗至医技、行政科室,另一边是新生力量不愿入行,儿科人力池持续缩水,哪怕医院高薪扩招,也很难吸引、留住稳定人才。

图源:知乎截图
行业困境早已被监管层重视,国家接连出台多项政策试图化解“儿科荒”,2024年卫健委发布《推进儿童医疗卫生服务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2025年每千名儿童配备0.87名儿科执业医师的目标,要求综合医院儿科薪酬不低于全院医师平均水平;2025至2027年启动“儿科和精神卫生服务年”三年攻坚行动,从服务体系、人才保障、就医体验多维度出台扶持举措。

图源: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政策上已经在推动基层医疗机构全面覆盖儿科服务、搭建省级儿童重症诊疗协作网络、完善儿科医师薪酬编制倾斜政策、推行儿科延时夜间门诊、落实适儿化医院改造、建立儿童急诊24小时绿色通道。
但政策落地见效仍需要时间,人才二十年断层无法在短期内补齐,薪酬调整、医患矛盾化解、医院盈利模式改革都需要系统性推进。单纯依靠涨薪只能治标,唯有同步完善薪酬分配、降低执业风险、优化工作负荷、平衡科室营收,才能从根源上留住儿科医师。
结语
家长们总在孩子生病时焦急排队、抱怨就医太慢,却看不见诊室里的儿科医生们连轴奔波、无暇休息;我们总苛求诊疗立竿见影,却忽略了他们在无数个深夜钻研病例、积累经验,只为精准守护孩童健康。他们拿着不算顶尖的薪资,扛着远超常人的压力,忍受着不被理解的委屈,依然选择温柔行医、默默坚守。
儿童健康是社会稳定与发展的基石,儿科医生则是守护这一基石的守门人。当我们在诊室外多一份耐心与理解,在制度设计中多一份保障,在职业认知中多一份尊重与认可,或许才能真正留住那些愿意为孩子弯下腰、轻声问一句“哪里不舒服"的医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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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谭思静,刘昶荣.面对“儿科荒” 社区医院如何解难题.中国青年报.20240120第0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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