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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绪论:危重症液体管理的范式重构
截至2026年初,全球重症监护医学界正在经历一场关于液体治疗的深刻哲学与实践变革。长期以来,液体被视为维持血流动力学稳定的基石,是休克复苏的“第一线药物”。然而,随着过去二十年间大量随机对照试验(RCT)数据的积累,以及对休克病理生理学理解的深入,传统的“早期目标导向治疗”(EGDT)和简单的“维持灌注”策略,已逐步被精准化、个体化及分阶段的治疗模型所取代。
欧洲重症监护医学会(ESICM)于2025年发布的《成人危重症患者液体治疗临床实践指南》(Part 2:复苏容量;Part 3:液体移除),结合最新的败血症生存运动(SSC)更新及美国烧伤协会(ABA)的新共识,共同重塑了液体管理的四阶段模型——ROSE(Resuscitation 复苏、Optimization 优化、Stabilization 稳定、Evacuation 撤离)。这一模型不再仅仅是一个描述性的概念框架,而是演变为一套具有严格药理学定义的治疗路径。
2. 液体治疗的药理学属性与ROSE概念框架
在现代重症监护的语境下,静脉输液已不再是简单的容量补充手段,而被视为一种具有明确适应症、禁忌症、剂量范围和副作用的药物干预。正如抗生素的使用需要遵循严格的药代动力学原则,液体治疗亦需遵循“4D原则”:药物选择(Drug)、剂量(Dosing)、疗程(Duration)和降阶梯(De-escalation)。ROSE模型正是这一药理学思维在时间维度上的具体体现,它描绘了患者从休克发生、进展到恢复的动态病理生理过程,以及相应治疗目标的演变。
2.1 4D原则在液体管理中的应用
液体治疗的药理学属性要求临床医生在开具每一个液体医嘱时,都必须像开具血管活性药物或抗生素一样审慎。
药物(Drug):液体的种类直接决定了其在体内的分布容积和代谢途径。晶体液与胶体液、平衡液与非平衡液、等张液与低张液,其药理效应截然不同。例如,0.9%氯化钠溶液因其高氯含量,已被证实会引起肾血管收缩和高氯性代谢性酸中毒,这在药理学上被视为一种不良反应 。
剂量(Dosing):液体的剂量不再是随意的“挂瓶”,而是需要根据药效学指标(如每搏输出量SV、平均动脉压MAP)进行滴定。ESICM 2025指南对初始复苏剂量的重新定义,正是对“治疗窗”的重新校准 。
疗程(Duration):液体治疗必须有明确的时间终点。一旦复苏目标达成,或出现液体不耐受迹象,必须立即停止输注。
降阶梯(De-escalation):当病理状态从低血容量转变为液体过负荷时,治疗策略必须从“给予液体”转向“移除液体”,这类似于抗生素的停药或降级 。
2.2 ROSE模型的四阶段演进
ROSE模型将危重症患者的病程划分为四个连续但目标迥异的阶段,每个阶段都对应着特定的生理状态和治疗优先度 。
2.2.1 R - Resuscitation(复苏阶段)
这是休克发生的急性期,通常持续数分钟至数小时。此时患者面临的是危及生命的低灌注和组织缺氧。治疗的绝对目标是迅速纠正血管内的绝对低容量,恢复大循环的灌注压,以挽救生命(Salvage)。此阶段的液体管理具有“挽救性”特征,强调快速、足量的液体推注(Bolus),但最新的证据表明,即便在这一阶段,也需要警惕过度复苏的风险。
2.2.2 O - Optimization(优化阶段)
一旦患者脱离了即刻的死亡风险,治疗进入优化阶段,通常持续数小时至数天。此阶段的目标是维持组织氧供需平衡,防止缺血再灌注损伤和器官功能障碍。治疗重点从大循环指标(如MAP)转向微循环和特定器官的灌注指标。此时,“液体反应性”不再是输液的唯一理由,临床决策必须在“增加心输出量”与“避免组织水肿”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2.2.3 S - Stabilization(稳定阶段)
在休克纠正后的数天内,患者进入稳定期。此时机体的自我调节机制逐渐恢复,主要问题不再是灌注不足,而是前期复苏遗留的液体正平衡和持续的医源性液体输入(液体蠕变)。此阶段的目标是维持零平衡或轻度负平衡,仅补充生理性的显性和不显性失水,防止新的器官功能障碍(如肺水肿、肠道水肿)。
2.2.4 E - Evacuation(撤离/去复苏阶段)
当患者进入恢复期,往往伴随着显著的全身性水肿和液体积聚综合征(Fluid Accumulation Syndrome, FAS)。如果机体无法通过自身调节排出多余液体(Autoresuscitation),则必须启动主动的液体移除策略(Active De-resuscitation)。此阶段的目标是恢复正常血容量(Euvolemia),消除组织水肿,促进器官功能恢复。
3. 第一阶段:复苏 (Resuscitation) —— 从“固定剂量”到“生理导向”
复苏阶段处于液体治疗的最前端,也是争议最为激烈的领域。2025-2026年的指南更新,标志着临床实践从盲目的“大容量复苏”向“限制性、生理导向”复苏的重大转变。这一转变的背后,是对糖萼层(Glycocalyx)损伤机制的深入理解以及对液体过负荷危害的重新认识。
3.1 ESICM 2025 与 SSC 指南的“30 ml/kg”之争
在败血症和感染性休克的初始复苏中,2021年发布的“拯救脓毒症运动”(SSC)指南曾建议在识别休克后的3小时内给予“至少 30 ml/kg”的晶体液。这一建议长期以来被视为急诊科和ICU的“金标准”,甚至被纳入许多国家的质量控制指标(如SEP-1 Bundle)。
然而,随着CLASSIC、CLOVERS等大型随机对照试验结果的发布,学术界开始反思这种“一刀切”的固定剂量策略。研究发现,对于许多患者(特别是心力衰竭、肾功能不全或老年患者),30 ml/kg的快速输注可能直接导致医源性肺水肿和呼吸衰竭,而未能改善死亡率。
3.1.1 指南推荐的微妙变化
ESICM 2025指南(Part 2)对这一核心建议进行了修正性和限制性的更新,虽然保留了“30 ml/kg”这一数字,但其内涵发生了本质变化:
推荐措辞的改变:ESICM 2025建议在成人败血症或脓毒性休克的初始阶段,给予至多 30 ml/kg(up to 30 ml/kg)的静脉晶体液,而非“至少” 。
证据等级:该建议的证据确定性被评定为“极低”(Very Low Certainty),这提示临床医生不应将其视为不可动摇的教条,而应视为一个参考的上限或起始点 。
这一措辞从“地板”(Floor)变为“天花板”(Cap)的转变,反映了ESICM专家组对早期过度复苏风险的深切担忧。指南强调,这30 ml/kg的液体不应是一次性盲目输入,而应分次给予,并在每次推注后结合临床背景(Clinical Context)进行频繁的再评估。如果患者在输注过程中出现肺水肿迹象或血流动力学指标不再改善,应立即停止输液,即使未达到30 ml/kg的总量 。
3.2 创伤与失血性休克:限制性策略的确立
与感染性休克不同,对于失血性休克,ESICM 2025指南明确支持更为激进的限制性液体策略。这种策略的核心在于“允许性低血压”(Permissive Hypotension),旨在防止由于血压过高导致的凝血块脱落和出血加重,以及防止大量晶体液输入导致的稀释性凝血病。
钝性创伤:指南建议采用限制性液体策略(中等确定性证据)。这意味着在出血控制之前,应限制晶体液的输入,仅维持最低限度的灌注压(如收缩压 80-90 mmHg)。
穿透性创伤:同样建议采用限制性液体策略(低确定性证据)。
非创伤性失血:对于消化道出血等非创伤性失血,建议根据血流动力学和生化指标(如乳酸、碱剩余)指导液体管理,而非固定剂量(未分级最佳实践)。
机制上,限制性复苏策略有助于保护微循环的完整性,减少内皮损伤,并防止“致死三联征”(低体温、酸中毒、凝血病)的恶化。大量冷的、酸性的晶体液是加速这三联征的催化剂 。
3.3 烧伤复苏:ABA 2025 对 Parkland 公式的修正
烧伤复苏是液体治疗中最具挑战性的领域之一,因为大面积烧伤会导致全身性的毛细血管渗漏综合征。长期以来,Parkland公式(4 ml/kg/%TBSA)是烧伤复苏的基石。然而,近年来临床观察发现,严格遵循Parkland公式往往导致“液体蠕变”(Fluid Creep),即实际输入的液体量远超公式计算量,进而引发腹腔间隔室综合征、轨道间隔室综合征和严重的组织水肿 。
针对这一问题,2025年美国烧伤协会(ABA)及相关临床实践指南做出了重大调整,推荐使用修正后的Brooke公式或更低剂量的起始方案。
3.3.1 2 ml/kg vs. 4 ml/kg 的范式转换
根据ABA 2025的最新共识,对于成人重度烧伤(≥20% TBSA):
起始复苏剂量:建议以 2 ml/kg/%TBSA 估算前24小时的晶体液需求量,而非传统的4 ml 。
滴定目标:液体输注速率应根据每小时尿量进行动态调整,目标尿量维持在 30-50 ml/hr(成人)。
特殊情况:对于高压电击伤患者,由于存在横纹肌溶解和肌红蛋白尿导致的急性肾衰竭风险,仍建议维持较高的起始剂量(4 ml/kg/%TBSA),以保证更高的尿量目标(75-100 ml/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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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体救援(Colloid Rescue):2025年的指南还引入了胶体救援的概念。如果患者在复苏过程中晶体液需求量超过预计量的1.5倍(或超过6 ml/kg/%TBSA),应在伤后8-12小时尽早启动胶体复苏(如5%或20%白蛋白),以提高血浆胶体渗透压,减少血管内液体向组织间隙的渗漏 。
3.4 液体种类的选择:平衡盐液的全面胜利
在复苏液体的种类选择上,2025-2026年的数据进一步巩固了平衡晶体液(Balanced Crystalloids,如乳酸林格氏液、Plasma-Lyte)相对于0.9%生理盐水的优势地位。
3.4.1 生理盐水的病理生理学危害
0.9%氯化钠溶液含有154 mmol/L的钠和氯,远高于人体血浆的生理浓度(氯约98-106 mmol/L)。大量输注生理盐水会导致:
高氯性代谢性酸中毒:过量的氯离子导致强离子差(SID)减小,引起酸中毒。
肾血管收缩:高浓度的氯离子到达肾脏致密斑(Macula Densa),通过管球反馈机制(Tubuloglomerular Feedback)触发入球小动脉收缩,导致肾小球滤过率(GFR)下降,增加急性肾损伤(AKI)风险 。
3.4.2 证据支持与例外
包含SMART、BASICS、PLUS等大型试验的最新网络荟萃分析(NMA)显示,在败血症患者中,使用平衡晶体液与降低30天及90天死亡率显著相关 。因此,ESICM 2025指南强烈倾向于在败血症复苏中使用平衡液。
唯一的例外是创伤性脑损伤(TBI)患者。对于TBI患者,0.9%生理盐水仍是首选复苏液体。这是因为平衡液相对于生理盐水通常是轻度低渗的(渗透压约270-295 mOsm/L vs. 308 mOsm/L)。在血脑屏障受损的情况下,较低的渗透压可能加重脑水肿,升高颅内压(ICP)。荟萃分析显示,在TBI患者中使用平衡液反而可能增加死亡率(每1000人增加4-83例死亡)。
4. 第二阶段:优化 (Optimization) —— 精准化与耐受性的博弈
一旦患者度过了最初的数小时,进入优化阶段,治疗的逻辑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此阶段最大的挑战在于,大多数患者此时已不再对液体有反应,继续输液不仅不能增加心输出量,反而会直接导致有害的组织水肿。ESICM 2025指南在此阶段并未推荐统一的“限制性”或“开放性”策略,而是强调“个体化方法”(Individualized Approach),其核心在于平衡“液体反应性”与“液体耐受性” 。
4.1 概念革新:液体反应性 ≠ 液体需求性
在2026年的临床思维中,必须严格区分三个常被混淆的概念,这是实施个体化优化的基础:
液体反应性 (Fluid Responsiveness):这是一个生理学术语,仅表示心脏处于Frank-Starling曲线的上升支。定义为给予液体负荷(如500ml)后,每搏输出量(SV)或心输出量(CO)增加 ≥10-15%。
液体需求性 (Fluid Requirement):这是一个临床术语,表示患者存在灌注不足的证据(如乳酸升高、CRT延长、花斑、少尿),且这种低灌注是由于前负荷不足引起的,需要通过增加SV来纠正。
液体耐受性 (Fluid Tolerance):这是一个安全术语,表示患者接受液体后不发生静脉淤血、器官水肿或氧合恶化的能力 。
核心洞察:研究表明,仅有约50%的血流动力学不稳定患者对液体有反应。更关键的是,“有反应”并不意味着“需要输液”。如果一名患者处于液体反应状态(SV可增加),但其灌注指标正常(无需求),此时输液只能带来危害而无获益。优化阶段的决策必须建立在“反应性”与“需求性”同时存在的交集之上。
4.2 动态指标取代静态指标
SSC 2025更新及ESICM指南均强烈建议废弃使用静态指标(如中心静脉压CVP、单纯的体格检查、超声下的下腔静脉直径)来预测液体反应性。静态指标反映的是前负荷的“状态”,而非“储备”。
指南推荐使用动态指标指导液体管理 :
被动抬腿试验 (PLR):通过将患者下肢抬高45度,将约300ml静脉血回流至心脏,模拟自体输液。如果CO增加 >10%,提示有液体反应性。PLR的优势在于它是可逆的,不会导致实际的液体过负荷。
每搏变异度 (SVV) / 脉压变异度 (PPV):适用于完全机械通气、窦性心律的患者。
呼气末阻断试验 (EEO):通过短暂阻断呼气增加胸腔内正压,观察CO变化。
4.3 液体耐受性评估的新金标准:VExUS 评分
在优化阶段,最大的风险是忽视静脉侧的压力。传统的CVP受胸腔内压、腹内压等多种因素影响,无法准确反映器官静脉淤血的真实情况。**静脉过度超声评分(Venous Excess Ultrasound Score, VExUS)在2024-2026年间迅速成为评估“液体耐受性”的核心工具,被誉为静脉侧的“听诊器” 。
VExUS通过多普勒超声评估四个关键部位,以量化全身静脉淤血程度:
下腔静脉 (IVC):作为筛查指标。若IVC直径 < 2cm,通常无严重淤血;若 > 2cm,则需进一步评估下游器官。
肝静脉 (Hepatic Vein):正常血流受右心房压力变化影响呈S波(收缩期)大于D波(舒张期)。淤血加重时,S波减小,甚至出现S波反向(Systolic Reversal),提示严重的三尖瓣返流或右心高压。
门静脉 (Portal Vein):正常门静脉血流应为连续性。随着淤血加重,右心压力逆向传导,门静脉血流出现搏动性。搏动指数(Pulsatility Index)升高是淤血的敏感指标。
肾叶间静脉 (Intra-renal Vein):正常为连续血流。严重淤血时,收缩期血流消失,仅剩舒张期血流(Monophasic),提示肾脏灌注压严重受损。
VExUS 评分系统与临床决策

证据支持:2025年的病例对照研究显示,VExUS指导下的液体复苏相比常规护理,显著降低了AKI发生率(10.7% vs 30.4%)、机械通气时间及ICU住院时间 。VExUS提供了一个客观的“刹车机制”,防止优化阶段的液体过量导致FAS。
5. 第三阶段:稳定 (Stabilization) —— 隐匿的“液体蠕变”与维护治疗
当患者度过休克复苏期和优化期,进入数天的稳定期时,临床关注点往往会转移到营养、感染控制等方面,而忽视了液体的管理。然而,正是在这一阶段,隐匿的液体输入往往导致累积性的液体正平衡,即“液体蠕变”(Fluid Creep)。
5.1 液体蠕变 (Fluid Creep) 的危害与量化
“液体蠕变”是指除了明确的复苏液体和营养支持外,通过药物稀释液、导管冲洗液(KVO)、电解质纠正液及维持输液无意中输入的液体量。研究表明,在ICU中,液体蠕变和维持液可能占据每日总入量的50%以上,且往往未被临床医生充分计算在内 。
成分风险:液体蠕变不仅带来容量负荷,还带来巨大的钠氯负荷。抗生素和血管活性药物通常使用0.9%生理盐水作为溶媒,这使得患者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大量的钠和氯。
临床后果:2025年的CRUSADERS试验等研究显示,高液体蠕变组患者的MAKE30(30天肾脏不良事件)风险显著增加(OR 1.37),住院死亡率更高(OR 1.49)。这主要归因于氯负荷引起的肾脏灌注受损和容量过负荷引起的器官水肿 。
预防策略:现代ICU管理要求实施“液体监管”(Fluid Stewardship):
浓缩给药:尽可能使用最小稀释容积配置抗生素和泵入药物。
溶媒选择:在兼容的情况下,优先使用5%葡萄糖作为溶媒(如果不引起高血糖),以减少钠氯负荷,或使用低钠/低载体容量策略 。
尽早肠内给药:一旦肠道功能恢复,立即停止静脉药物和维持液。
5.2 维持液的选择:低张 vs. 等张的终极辩论
在稳定阶段,如果患者无法经口进食,需要给予维持液(Maintenance Fluids)以补充尿液、汗液和呼吸蒸发等日常丢失。关于成人维持液的选择,2025年的共识发生了重要转变,倾向于使用等张平衡液而非传统的低张液(如0.45% NaCl或纯糖水)。
5.2.1 医源性低钠血症的机制
虽然理论上维持液应补充不显性失水(即无电解质水),但在危重症及术后等急性病理状态下(疼痛、恶心、感染、机械通气),患者体内抗利尿激素(ADH)会出现非渗透性分泌增加(SIADH样效应)。此时,肾脏排水能力显著下降。如果给予低张液(提供大量自由水),这些水无法被肾脏排出,而是滞留在体内稀释血钠,极易导致医源性低钠血症。这在神经重症患者中尤其危险,会导致脑水肿和癫痫发作 。
5.2.2 指南推荐
成人推荐:NICE指南及ESICM相关文献推荐使用等张晶体液(如乳酸林格或Plasma-Lyte)作为维持液的首选。维持液不仅要补充水,还需涵盖每日所需的钾(约1 mmol/kg/d)和钠氯。为了防止饥饿性酮症,建议维持液中含有5%葡萄糖(如5%葡萄糖林格液),但这并非为了提供营养,而是为了提供基础代谢底物 。
儿科特别警示:对于儿科患者,2025年的指南采取了更为强硬的立场,强烈反对使用低张液(如0.18%或0.45%盐水)作为维持液。必须使用等张液(如0.9%盐水或平衡液)以预防致命的低钠性脑病 。
剂量计算:成人的维持量通常基于Holliday-Segar公式(首个10kg 100ml/kg,第二个10kg 50ml/kg,其余20ml/kg),约为25-30 ml/kg/day。但在心肾功能不全或高ADH分泌风险(如肺炎、脑膜炎)患者中,应限制在计算量的50%-80% 。
6. 第四阶段:撤离 (Evacuation) —— 主动去复苏的规范化
ROSE模型的最后一个阶段是撤离(Evacuation),也被称为“去复苏”(De-resuscitation)。这是ESICM 2025指南(Part 3)重点更新的领域,标志着从“被动等待”到“主动干预”的根本性转变。
6.1 液体积累综合征 (FAS) 与去复苏的必要性
当患者进入恢复期,往往伴随着显著的液体正平衡。这种病理性的液体积聚被称为液体积累综合征(FAS),它对全身各器官系统均有恶劣影响:
中枢神经:脑水肿,谵妄风险增加。
呼吸系统:肺水肿,胸壁顺应性下降,弥散距离增加,导致撤机困难。
心血管:心肌水肿导致舒张功能障碍;静脉回流受阻增加肾静脉压,导致充血性肾衰竭。
腹部:腹内高压(IAH),肠道水肿导致细菌移位(Translocation),吸收不良,甚至腹腔间隔室综合征 。
传统的观念是等待患者自行利尿(Autoresuscitation)。然而,重症患者常因AKI、神经内分泌激活等原因无法自行排出多余液体。ESICM 2025指南明确指出,必须采取主动措施。
6.2 ESICM 2025 指南建议
基于13项RCT的证据,ESICM 2025指南(Part 3)提出了以下关键建议:
建议进行液体降阶梯(De-escalation):相比于不采取措施,建议在急性复苏后主动减少液体,以实现负平衡(低确定性证据)。
利尿剂 vs. 常规护理:建议使用方案化的利尿剂治疗(Protocolized Fluid Removal by Diuretics)来移除液体,而非随意的常规护理(中等确定性证据)。方案化管理能显著提高液体移除的成功率并缩短机械通气时间 。
机械移除(超滤):反对常规使用超滤或肾脏替代治疗(RRT)进行单纯的液体移除,除非患者有其他明确的RRT指征(如严重高钾、酸中毒、尿毒症)(低确定性证据)。这表明药物治疗仍是一线选择,机械移除因其侵入性和并发症风险被列为二线 。
6.3 主动去复苏方案详解:RADAR 与 GODIF 试验
如何实施“主动去复苏”?2024-2025年的几项里程碑式试验提供了具体的协议参考。
6.3.1 RADAR 试验协议 (Role of Active Deresuscitation After Resuscitation)
RADAR试验是一项评估去复苏可行性的RCT,其协议具有很高的临床参考价值 。
入选标准:机械通气 > 48小时,且累积液体正平衡 > 3L 或有明显水肿。
干预措施:
轻度过负荷(< 3L):目标负平衡 -600 至 -800 ml/24h。
中度过负荷(3-6L):目标负平衡 -800 至 -1200 ml/24h。
重度过负荷(6-10L):目标负平衡 -1200 至 -2000 ml/24h。
极重度过负荷(> 10L):目标负平衡 > 2000 ml/24h。
给予呋塞米(Furosemide)0.5 mg/kg 推注,每日2-3次。
若单次推注无效,改为持续泵入,根据目标滴定。
液体最小化:将所有维持液和载体液限制在 10-15 ml/hr。
利尿方案:
负平衡目标:
联合用药:若呋塞米单药无效,联合使用噻嗪类(如美托拉宗 Metolazone)或螺内酯,实施“序贯肾单位阻断”(Sequential Nephron Blockade),以克服利尿剂抵抗 。
6.3.2 GODIF 试验协议 (Goal Directed Fluid Removal with Furosemide)
GODIF试验采用了更为激进的泵入策略 :
启动:给予呋塞米推注后,立即开始持续泵入(2-4 mg/hr)。
目标:追求每日负平衡,直到累积液体平衡降至 0 ± 750 ml。
安全暂停标准:若出现低灌注迹象(乳酸 ≥ 4 mmol/L,MAP < 50 mmHg,花斑评分 > 2),必须立即停止利尿,并给予少量液体复苏(P.L.R.E.A.S.E. 策略)。
主动去复苏的阶梯化药物策略

7. 结论与未来展望
ROSE模型的演变反映了重症医学对液体治疗认知的升华:从简单的“多即是好”,到“少即是多”,再到如今的“适时、适量、适度”。ESICM 2025指南及相关研究为这一模型填充了坚实的循证医学证据。
7.1 核心总结
复苏(R):摒弃“至少30ml/kg”的强制性指令,转向“至多30ml/kg”的审慎上限。创伤和烧伤患者应分别采取限制性复苏和低剂量启动(2ml/kg)。平衡盐液是除TBI外的首选。
优化(O):决策核心是“个体化”。仅在同时满足“有液体反应性”、“有灌注需求”且“有液体耐受性”(VExUS评分低)的三重条件下才进行输液。
稳定(S):警惕“液体蠕变”。维持液应选用等张平衡液,并随着肠内营养的恢复尽早停用。
撤离(E):不应被动等待。当患者进入恢复期,应主动识别液体积累综合征,并采用方案化的利尿剂阶梯治疗(如RADAR协议)进行去复苏。
7.2 未来方向
未来的液体治疗将更加依赖于精准监测与智能闭环。
多模态监测:结合VExUS、FloPatch、EIT(电阻抗断层扫描)等技术,实时可视化体内的液体分布。
闭环输液系统:利用AI算法,根据实时的血流动力学反馈自动调整输液速度和利尿剂剂量,实现真正的“自动驾驶”式液体管理。
表型导向:根据患者的基因型和表型(如内皮损伤型 vs. 心功能不全型),制定更加个性化的液体种类和剂量方案。
液体治疗,作为危重症管理的基石,正迈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准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