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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论坛|孔明:肝脏疾病合并溶血性贫血的研究进展

2026-11-08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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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溶血性贫血的定义与分类

溶血性贫血是红细胞寿命缩短、破坏加速并超过骨髓代偿能力所致的一组疾病。通常按照溶血发生部位分为血管内溶血和血管外溶血。血管内溶血指红细胞在循环中直接破坏,常见于补体攻击、机械损伤和严重氧化损伤;游离血红蛋白释放可导致血红蛋白血症、血红蛋白尿、含铁血黄素尿和急性肾损伤。血管外溶血主要发生于脾脏和肝脏单核-巨噬细胞系统,异常或抗体包被的红细胞被吞噬清除,常伴间接胆红素升高、脾大及球形红细胞等。多数疾病并非绝对局限于一个部位,可能表现为“以血管内或血管外溶血为主”,并因发病机制中或非免疫因素参与而导致及治疗差异,临床中应加以区分。 

肝病患者的贫血,通常由消化道失血、营养缺乏、骨髓抑制、慢性炎症、肾功能不全、脾功能亢进及溶血等多种因素共同导致。晚期肝病可因结合珠蛋白合成减少引发低结合珠蛋白血症,因此无法依靠单项指标确诊溶血。反之,慢性溶血可造成未结合胆红素水平升高与胆色素结石形成,血管内溶血相关的形成倾向可累及肝静脉、门静脉及其他腹腔静脉等血管,患者出现门静脉高压等病症时,可能被误诊为肝硬化。 

2流行病学与临床意义

贫血是进展期慢性肝病的常见合并症,临床常见类型包括棘状细胞贫血(SCA)、肝豆状核变性急性肝衰竭相关溶血以及严重免疫性溶血等。全国住院数据库研究结果显示,酒精相关肝病合并非自身免疫性溶血,与更高的院内死亡率、更长的住院时间以及更高的医疗费用相关。 

SCA与肝功能失代偿和短期死亡密切相关。现有综述通常以外周血棘状细胞比例≥5%并有溶血证据作为操作性定义,但尚未形成统一的判定标准。队列研究进一步提示,即使尚未出现重度贫血,棘状细胞比例≥5%也与肝病急性加重、慢加急性肝衰竭和肝病相关死亡相关。 

3以血管内溶血为主的溶血性贫血

3.1   肝豆状核变性相关溶血

肝豆状核变性急性肝衰竭常伴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DAT)阴性的急性血管内溶血。大量肝细胞坏死导致铜释放入循环系统,游离铜造成红细胞氧化损伤和膜稳定性下降。当年轻患者出现急性肝衰竭、重度黄疸、血红蛋白快速下降、碱性磷酸酶相对偏低和天冬氨酸氨基转移酶高于丙氨酸氨基转移酶时,应立即开展肝豆状核变性评估。2025年欧洲肝病学会指南将低血红蛋白或溶血列为提示急性肝豆状核变性的重要线索,并指出肝豆状核变性急性肝衰竭常合并Coombs阴性溶血。该病的诊断需综合血清铜蓝蛋白、24 h尿铜、眼科检查、肝铜含量及ATP7B变异检测等结果判断。 

3.2   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术后溶血

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术后溶血在覆膜支架时代已较少见。其机制与红细胞反复接触支架未覆膜金属段而受损相关,即所谓“裸支架综合征”,受损红细胞随后还可在脾脏被清除,故溶血可兼有血管内和血管外成分。该并发症的临床表现为术后新发贫血、网织红细胞增多、间接胆红素和乳酸脱氢酶升高、结合珠蛋白降低,外周血涂片未必出现大量破碎红细胞。诊断前应排除出血、营养缺乏、药物因素和免疫性溶血。多数患者的溶血症状可随支架内膜化在12周内得到改善;若为持续重度溶血,可在介入团队评估后考虑支架修正、再覆膜或分流道处理。 

3.3   药物和氧化应激相关溶血

在肝病治疗过程中,应当对药物直接介导的氧化损伤与药物依赖抗体介导的免疫性溶血进行鉴别。利巴韦林可在红细胞内发生磷酸化并蓄积,造成氧化损伤及剂量相关性溶血;随着无干扰素、无利巴韦林直接抗病毒方案的推广应用,该类不良反应的发生率已显著降低。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G6PD)缺乏者在受到感染、氧化性药物或蚕豆暴露后,可诱发急性溶血,疾病严重发作时以血管内红细胞破坏为主要表现,但受损红细胞也可被脾脏清除,因此该病溶血的发生属于混合机制。疾病发作期进行G6PD酶活性检测时,结果可能受到网织红细胞增多或近期输血的干扰,若检测结果为阴性但临床高度怀疑该病者,应当在疾病恢复期再次复查。 

3.4   阵发性睡眠性血红蛋白尿(PNH)及肝脏血管表现

PNH是因造血干细胞发生磷脂酰肌醇聚糖 A体细胞突变,引发糖基磷脂酰肌醇锚定蛋白缺失,CD55与CD59含量不足,使血细胞对补体产生敏感性的疾病。其核心表型为补体介导的血管内溶血、骨髓衰竭及血栓形成。肝病临床实践中,需警惕肝静脉、门静脉、肠系膜静脉等腹腔静脉血栓形成;此类患者可因布-加综合征、腹水、肝肿大或腹痛首先就诊于肝病科。现有血管性肝病队列研究显示,开展PNH克隆具有病因学诊断价值,采用补体抑制治疗可降低溶血与血栓的发生风险。2026年欧洲肝病学会发布的肝脏血管疾病指南亦强调,针对布-加综合征需系统性排查潜在的促栓基础疾病。 

当临床怀疑存在PNH时,应行高敏感流式细胞术检测,以明确粒细胞与单核细胞是否存在糖基磷脂酰肌醇锚定蛋白缺失及荧光标记嗜水气单胞菌溶素变异体结合缺失情况。补体C5抑制剂可控制血管内溶血,但治疗后部分患者会因补体C3调理作用出现血管外溶血,因此当患者贫血症状持续存在时,不能简单判定为治疗无效。 

4以血管外溶血为主的溶血性贫血

4.1   SCA

SCA多见于晚期肝硬化,也可见于不同病因所致的失代偿性肝病和慢加急性肝衰竭中。肝脏脂蛋白代谢及酯化能力异常使红细胞膜胆固醇与磷脂比例改变,形成突起大小和分布不规则的棘状细胞;该类红细胞变形能力下降后,主要被脾脏清除,属于以血管外溶血为主要表现的非免疫性溶血。临床需及时制备外周血涂片,以免储存过程中产生伪影、皱缩红细胞与棘状细胞混淆。识别SCA不仅可用于解释贫血症状,还提示患者短期预后可能较差,需尽早开展肝移植评估。 

4.2   门静脉高压和脾功能亢进相关红细胞清除

门静脉高压所致脾大可增加红细胞在脾索中的滞留比例、机械筛选和巨噬细胞清除效应,具有血管外红细胞破坏增加的特征。然而,脾功能亢进通常表现为一种或多种外周血细胞减少,肝硬化患者的贫血又常叠加失血、营养缺乏和骨髓抑制,因此脾功能亢进不等同于经典溶血性贫血。只有在贫血伴网织红细胞反应、间接胆红素和乳酸脱氢酶水平变化及血涂片结果等证据支持时,才可判断存在临床显著溶血。 

4.3   遗传性红细胞膜病

遗传性球形红细胞增多症、遗传性椭圆形红细胞增多症和遗传性口形红细胞增多症等疾病,由膜骨架或离子通道缺陷导致红细胞变形能力下降,异常红细胞主要在脾脏被清除。轻症患者可因间歇性黄疸、脾大或胆色素结石,首先就诊于肝病科。遗传性球形红细胞增多症的诊断应结合家族史,以及球形红细胞、平均红细胞血红蛋白浓度、网织红细胞和红细胞渗透脆性、基因检测等检查结果综合判断;非典型病例可进一步行膜蛋白检测。遗传性口形红细胞增多症部分亚型患者脾切除后血栓风险显著升高,不可直接沿用遗传性球形红细胞增多症的治疗策略。 

4.4   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AIHA)

AIHA中红细胞的破坏部位取决于抗体类型和补体参与程度。温抗体型AIHA多由免疫球蛋白G对红细胞完成调理后,经脾脏内巨噬细胞清除,以血管外溶血为主要表现;冷凝集素病和阵发性冷性血红蛋白尿的补体参与更突出,可同时合并血管内溶血。 

自身免疫性肝炎(AIH)可与AIHA等自身免疫性血细胞减少症并存,但该情况总体较为少见。当患者出现贫血快速加重时,应完善单特异性DAT、外周血涂片、溶血指标检测和继发病因筛查,同时依据现行AIH指南评估肝病活动度。病毒性肝炎相关AIHA亦可见报道:急性乙型肝炎后溶血的系统性文献总结显示,多数病例可自发缓解,仅个别患者溶血程度较重。治疗前还须对病毒诱发AIHA、G6PD缺乏相关氧化溶血以及抗病毒药物相关溶血进行鉴别。 

巨细胞肝炎合并AIHA好发于婴幼儿群体,临床同时存在DAT阳性的AIHA以及肝组织巨细胞转化表现,病程可呈难治性或反复发作性特征。现有研究证据提示,体液免疫与补体参与了肝细胞及红细胞的损伤过程。 

5兼有血管内和血管外溶血的特殊情况

5.1   Zieve综合征

Zieve综合征是酒精相关肝病背景下出现的非免疫性溶血性贫血、黄疸和一过性高脂血症三联征,高脂血症在就诊时可以已经消退。该病的发病机制尚未完全阐明,研究显示,红细胞膜脂质改变和氧化应激共同参与其发病过程,红细胞可兼有血管内和血管外破坏。该病的诊断依赖临床情境和排除其他病因,尤其需要与酒精性肝炎、消化道出血、SCA、G6PD缺乏及AIHA进行鉴别。 

5.2   肝移植后过客淋巴细胞综合征(PLS)

PLS是由供体来源的记忆B淋巴细胞产生针对受体红细胞抗原的同种抗体所引发的病症,常见于次侧ABO不相合,也可由Rh、Kidd、Kell等非ABO抗体诱发。溶血症状多出现于肝移植术后1~3周,DAT、抗体筛查及红细胞洗脱试验有助于确诊。免疫球蛋白G介导的吞噬作用与补体激活可同时发生,因此可表现为血管外溶血、血管内溶血或混合型溶血。其鉴别诊断包括手术失血、移植物功能异常、排斥反应、感染、药物性溶血以及血栓性微血管病。 

6诊断

肝病患者出现血红蛋白下降时,应按“确认溶血、判断主要部位、识别机制和病因”原则进行诊断。 

(1)确认红细胞破坏增加。联合评估全血细胞计数、网织红细胞绝对值(比例)、间接胆红素、乳酸脱氢酶、结合珠蛋白、尿血红蛋白和外周血涂片。骨髓抑制、叶酸缺乏或严重感染可使网织红细胞反应不足;肝合成功能下降可引起结合珠蛋白水平降低;胆汁淤积和肝细胞损伤可同时导致胆红素和乳酸脱氢酶水平升高。上述指标异常需综合解读,不能用单项指标异常确诊。 

(2)判断以血管内还是血管外溶血为主。若存在血红蛋白血症、血红蛋白尿、含铁血黄素尿、结合珠蛋白显著降低和乳酸脱氢酶明显升高,支持血管内溶血;若存在脾大、球形或棘状细胞及以间接胆红素升高为主,则更支持血管外溶血。 

(3)识别免疫机制。所有原因不明的获得性溶血均应行DAT,必要时采用单特异性抗免疫球蛋白G和抗C3试剂检测,并结合冷凝集素、洗脱液和抗体筛查。DAT阳性支持AIHA、PLS或药物免疫性溶血,但输血后同种抗体以及被动输入的抗体也可导致检测结果阳性;少数AIHA病例,常规DAT实验结果可呈阴性。 

(4)综合临床资料确定病因。急性肝衰竭伴DAT阴性血管内溶血应优先排查肝豆状核变性;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术后新发溶血应复核分流道和支架;腹腔静脉血栓伴血管内溶血应行PNH流式细胞术检测;酒精相关肝病伴棘状红细胞应鉴别区分SCA与Zieve综合征;氧化诱因存在时需检测G6PD;球形红细胞阳性伴家族史或胆石症,应评估遗传性红细胞膜疾病;肝移植术后1~3周新发DAT阳性溶血需考虑PLS的可能性。 

7治疗

肝脏疾病合并溶血性贫血的治疗原则是稳定循环和组织供氧、去除可逆诱因、治疗原发病并预防肾损伤和血栓等并发症。输血应依据症状、血流动力学、合并心肺疾病及血红蛋白水平变化进行个体化决定;存在自身抗体或同种抗体时,由输血科选择相容红细胞输注。持续溶血患者可补充叶酸,但不应在未评估维生素B12缺乏情况的前提下,长期单独使用大剂量叶酸。 

目前SCA的支持治疗效果有限,肝移植是当前能够纠正异常脂质环境和溶血的根本治疗手段,患者确诊后应尽早开展肝移植术前评估。Zieve综合征以戒酒、营养和支持治疗为主;部分患者可根据病情综合判断是否应用糖皮质激素或血浆置换治疗。合并门静脉高压和脾功能亢进患者应处理原发肝病及门静脉高压,脾切除或部分脾动脉栓塞只适用于经过严格筛选的病例,实施前需充分权衡感染、门静脉血栓及失代偿等相关风险。 

肝豆状核变性伴显著肝病或溶血时,应使用铜螯合剂治疗;出现急性肝衰竭需立即联系移植中心,动态应用预后评分评估紧急肝移植指征。高容量血浆置换可作为等待移植期间降低循环铜负荷的桥接干预措施。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后出现轻中度溶血,多可观察和支持治疗处理,溶血持续进展或危及生命者需介入放射科与肝病科共同处理。G6PD缺乏症急性发作时,应当终止接触氧化性诱因,开展抗感染治疗并对肾功能进行支持干预。 

PNH应由血液科依据症状性溶血、输血依赖、血栓形成和骨髓衰竭的具体表现,选择补体抑制治疗;发生布-加综合征或其他部位血栓时,还需在出血风险评估基础上,实施抗凝和血管性肝病的分层治疗。 

温抗体型AIHA通常以糖皮质激素为一线治疗方案,病情严重或治疗反应不佳者应尽早考虑利妥昔单抗。AIH合并AIHA时,免疫抑制方案需兼顾两种疾病的治疗需求及感染发生风险。巨细胞肝炎合并AIHA常需联合免疫抑制治疗,难治性或复发病例可考虑使用利妥昔单抗。PLS大多为自限性病程,治疗核心是输注不被供者抗体识别的抗原阴性红细胞;重症病例可根据个体情况使用糖皮质激素、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利妥昔单抗或血浆置换治疗。 

8总结

肝病相关溶血的核心,在于明确三个关键问题:红细胞主要破坏部位、红细胞破坏的发生机制,以及肝病与溶血的相关性。SCA、肝豆状核变性急性肝衰竭相关溶血、PNH腹腔静脉血栓以及肝移植后PLS,已被证实具有较为明确的临床指导价值;而脾功能亢进引发的溶血,必须与经典型溶血性贫血进行区分。现有证据仍以回顾性队列研究、病例系列研究和综述为主,未来需统一相关定义,开展前瞻性研究,进一步明确肝病不同阶段的溶血表型特征、预后价值以及临床干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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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lcgdbzz.org/cn/article/doi/10.12449/JCp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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