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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暗影:泌尿道的“沉默访客”究竟是谁?一例复杂性尿路感染患者两次发热住院的病原学追问

2026-11-11 1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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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病史简介:泌尿系操作后,第一次高热骤起

一般资料:女性,60岁。既往高血压10年,合并2型糖尿病。2026-08-26因肾结石行体外冲击波碎石,术后于09-01行左侧输尿管D-J管植入术;既往影像提示左肾多发结石、双肾囊肿。

第一次住院主诉:发热12小时,意识模糊9小时,于2026-09-07入院。

现病史:患者突发高热,最高39.6℃,伴意识模糊、胸闷憋喘及尿频、尿急、尿痛。急诊检查提示白细胞及中性粒细胞升高,C反应蛋白98.0 mg/L,降钙素原49.200 ng/mL;病程中出现低血压及多器官功能受累,按复杂性尿路感染、大肠埃希菌败血症并感染性休克处理。

体格检查:急诊阶段意识模糊,病程中曾出现低血压(BP 86/42 mmHg)。入院后精神一般,双肺呼吸音稍粗,左下肺可闻及湿啰音;腹部软,肾区及输尿管压痛点无明显压痛,双下肢无水肿。

二、第一次住院:杆菌血流感染明确,念珠菌尿同步浮现

1.炎症反应与器官功能受累

入院后WBC 19.60×109/L、NE 18.30×109/L;CRP最高221.5 mg/L,PCT由49.200 ng/mL升至>100.0 ng/mL;肌酐134 μmol/L,并伴急性肾功能不全、心肌损害及低氧血症。结合泌尿系操作史、尿路症状及全身炎症反应,复杂性尿路感染导致重症血流感染的临床方向明确。

2.病原学证据:血培养与血tNGS相互印证

尿常规:白细胞酯酶3+、尿蛋白1+、尿隐血3+,白细胞819.20个/μL、红细胞331.20个/μL,并见类酵母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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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第一次住院尿常规:脓尿、血尿,并见类酵母菌

血培养及药敏:门诊血培养检出大肠埃希菌,为重症阶段抗革兰阴性杆菌治疗提供了直接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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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第一次住院血培养及药敏结果

血tNGS:检出大肠埃希菌,序列数1479,并提示携带blaCTX-M耐药基因,与血培养结果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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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第一次住院血tNGS:大肠埃希菌及blaCTX-M耐药基因

3.另一条线索:尿培养多次检出光滑念珠菌

在积极处理大肠埃希菌血流感染的同时,尿培养多次检出念珠菌,其中光滑念珠菌菌落计数>105 CFU/mL。患者有尿路刺激症状、脓尿、D-J管留置及糖尿病等背景,膀胱壁亦增厚、毛糙,因此不能简单以“污染”或“无症状定植”略过;但此时导致休克的主要血流感染病原,仍有充分证据指向大肠埃希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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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第一次住院尿培养:光滑念珠菌>105 CFU/mL

4.治疗与第一次好转

入院后给予美罗培南抗革兰阴性杆菌治疗,并予补液、器官支持、纠正电解质紊乱及控制血糖等综合治疗。结合尿路刺激症状、尿液异常及尿培养念珠菌结果,加用氟康唑。患者体温逐渐恢复正常,炎症指标及器官功能改善,于2026-09-22好转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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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第一次住院体温变化与抗感染治疗

病程并未到此结束。出院时,D-J管、左肾结石及糖尿病等易感因素仍然存在;第一次住院中反复出现的光滑念珠菌尿,也留下了尚未完全解答的问题。

三、出院约2天再次高热:第二次住院接续同一病程

第二次住院主诉:反复发热20天,加重2天,于2026-09-26再次入院。

病情衔接:第一次出院约2天后,患者再次出现高热,最高40℃,伴寒战、嗜睡。急诊尿常规示白细胞4787.60个/μL、红细胞283.10个/μL、尿糖4+,IL-6 190.2 pg/mL,遂再次收入感染性疾病科。

体格检查:T 38.7℃,P 110次/分,R 16次/分,BP 118/76 mmHg。神志清,双肺呼吸音稍粗,心律齐;腹部软,无压痛、反跳痛,肾区叩击痛阴性,双下肢无水肿。

1.尿液与炎症指标:

   炎症仍重,但PCT明显低于第一次

第二次入院WBC 10.70×109/L,中性粒细胞比例76.1%,CRP 257.3 mg/L,ESR 123 mm/h,PCT 0.286 ng/mL,IL-6 67.90 pg/mL。尿糖3+、尿隐血2+、类酵母菌4+,白细胞1234.40个/μL。与第一次PCT>100 ng/mL相比,本次PCT仅轻度升高,而尿路炎症和全身炎症反应仍然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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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第二次住院尿常规:显著脓尿、尿糖阳性、类酵母菌4+

2.影像复查:尿路器械与结石仍在

CT仍示左侧输尿管D-J管置入术后改变、左肾多发结石及双肾囊肿;彩超提示左肾集合系统轻度分离、膀胱壁毛糙,排尿后残余尿量约29 mL。第一次住院后的易感背景并未消失,尿路仍是需要持续追踪的感染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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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第二次住院CT:D-J管留置、左肾多发结石及双肾囊肿

3.病原学转折:

   血培养阴性,血tNGS检出光滑念珠菌

第二次血培养5天无细菌生长,未培养到真菌;血tNGS检出光滑念珠菌,序列数325,细菌未检出。该结果与第一次住院尿培养的光滑念珠菌、第二次尿类酵母菌4+及持续尿路易感因素形成了前后呼应。真菌G试验37.500 pg/mL、曲霉菌GM试验0.1,均为阴性,但G、GM阴性不能单独排除局部真菌性尿路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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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第二次住院血tNGS:光滑念珠菌序列数325

需要强调的是,血tNGS是重要支持证据,但不能单独替代培养,也不能仅凭这一结果直接写成“培养确证的念珠菌血症”。更稳妥的判断是:在同一尿路背景、既往光滑念珠菌尿及本次临床表现的共同支持下,光滑念珠菌参与本次感染的可能性高,并需警惕系统性受累。

4.其他发热原因

TB-IGRA、甲流/乙流/新冠、肥达反应及术前四项均阴性。ANA 1∶100为低滴度阳性,dsDNA、ENA等特异性抗体未见异常;血管炎抗体及体液未见明显异常。孤立低滴度ANA不足以解释本次高热,仍需回到感染病原与感染灶的评估。

5.治疗衔接:

   兼顾杆菌,真菌证据增加后联合卡泊芬净

第二次入院后继续使用美罗培南,早期体温及炎症指标有所改善,提示不能忽略细菌感染或混合感染可能,也不能把治疗简单描述为由抗细菌“切换”为抗真菌。血tNGS回报光滑念珠菌后,结合既往尿培养、尿路器械留置、本次高热及菌种耐药风险,联合卡泊芬净治疗,后续未再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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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第二次住院体温变化与抗感染治疗

治疗后炎症指标逐步下降。2026-10-06血常规恢复,PCT降至0.073 ng/mL,IL-6降至22.00 pg/mL;患者一般情况好转,于2026-10-16出院,并建议进一步由泌尿外科评估结石、支架及梗阻等源控制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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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第二次住院PCT与IL-6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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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第二次住院WBC与hs-CRP变化

四、两次发热对照:不是两个孤立事件,而是同一尿路背景的连续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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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两次住院的病原学证据与治疗对照

第一次住院解决的是当时最紧迫的大肠埃希菌血流感染与休克,但尿路结构异常、器械留置及真菌尿并未随之消失。第二次发热既可能包含残余或混合细菌感染,也出现了更突出的光滑念珠菌证据。因此,本例的核心不是“第一次细菌、第二次真菌”这样彼此割裂的标签,而是同一复杂性尿路感染基础上,不同病原学信号随病程和治疗发生变化。

五、病例讨论

1.第一次住院的光滑念珠菌尿,应如何判断致病性?

无症状念珠菌尿常见于留置导尿管、尿路支架、糖尿病及广谱抗菌药物使用后,多数属于定植,通常无需治疗。但本例存在尿路刺激症状、显著脓尿、菌落计数>105 CFU/mL、多次培养一致以及膀胱壁改变,光滑念珠菌不能完全按无症状定植处理。与此同时,第一次休克阶段的血培养与血tNGS均指向大肠埃希菌,因此更合理的临床定位是:及时控制明确的杆菌血流感染,同时评估并处理具有致病可能的念珠菌尿。

2.短期复发,为什么需要重新寻找病原,而不是简单延长原方案?

短期复发可能与感染灶未控制、尿路梗阻或器械相关生物膜、耐药菌、混合感染及非感染因素有关。本例第二次血培养阴性、PCT显著低于第一次,血tNGS出现光滑念珠菌信号,提示病原学权重已经变化。美罗培南早期有效又提示细菌或混合感染仍需谨慎评估。两次证据应连续阅读,而不是仅凭任何单一检查作绝对判断。

3.复杂性尿路感染的病原谱,不应只想到大肠埃希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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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 复杂性尿路感染常见病原及本例线索

4.真菌性尿路感染,何时启动治疗?

EAU 2026强调:无症状念珠菌尿通常不需要治疗;但在中性粒细胞缺乏、近期接受泌尿外科操作等特定高风险情形,或存在症状、上尿路感染、系统性感染证据时,应结合宿主与感染部位启动治疗。本例第一次有症状和多次念珠菌尿,第二次又出现高热、血tNGS支持及系统性受累可能,治疗指征明显强于单纯无症状定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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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EAU 2026真菌性尿路感染总结与推荐

5.局限性与系统性真菌性尿路感染,选药逻辑不同

局限性真菌性尿路感染需要区分膀胱炎与肾盂肾炎,并结合菌种、药敏和肾功能选择药物。氟康唑尿中浓度高,敏感菌株可选;EAU 2026对证实敏感的光滑念珠菌膀胱炎列出氟康唑800 mg/d、疗程2周。对氟康唑耐药的光滑念珠菌等,可根据病情考虑脱氧胆酸两性霉素B,必要时联合氟胞嘧啶,并权衡肾毒性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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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EAU 2026局限性真菌性尿路感染治疗推荐

系统性真菌性尿路感染则需按系统性念珠菌病处理,同时评估尿路及其他感染灶。卡泊芬净等棘白菌素尿中浓度低,不适合替代单纯尿路感染的标准方案;本例联合卡泊芬净的依据是系统性感染可能、光滑念珠菌菌种特点及氟康唑耐药风险,而不是“尿中浓度高”或单纯清除尿路定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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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EAU 2026系统性真菌性尿路感染治疗推荐

6.抗感染与源控制,孰先孰后?

两者不是简单的先后选择。出现感染性休克、重症感染时,应尽快启动经验性抗感染并给予器官支持;同时评估梗阻、积脓、结石及尿路器械。若存在梗阻合并感染或积脓,应尽快引流;对D-J管等器械,应评估更换或去除。抗菌药物可以控制当次感染,但不能替代感染灶处理。

六、心得体会

1.首次重症感染,及时控制杆菌:大肠埃希菌败血症并感染性休克时,充分覆盖革兰阴性杆菌与器官支持是病情好转的基础。

2.再次发热,重新评估病因:不能简单归为原病原未清除,应重新评估细菌、真菌及其他发热原因。

3.兼顾杆菌治疗,动态联合抗真菌:既关注既有抗细菌疗效,也根据新增真菌证据及时扩展治疗,避免过早“单病原化”。

4.念珠菌尿重在判断致病与定位:区分定植、局部感染与系统性感染;培养、tNGS、G/GM及炎症指标均需结合临床解释。

5.退热不是终点,源控制预防复发:处理D-J管、结石、梗阻及糖尿病,才能降低感染持续与再次复发风险。

病例分享:陈贺 王霞 刘艳 杨广德 潘修成 傅涓涓 李丽 丁芹|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感染性疾病科

参考文献

1.European Association of Urology. EAU Guidelines on Urological Infections. 2026. p 3.17: Fungal urinary tract infections.

2.Pappas PG, Kauffman CA, Andes DR, et al.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the Management of Candidiasis: 2016 Update by the Infectious Diseases Society of America. Clinical Infectious Diseases. 2016;62(4):e1-e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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