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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背景:
痴呆是以脑细胞损伤引发认知功能进行性、持续性减退为特征的进展性、不可逆疾病,可损害患者思维、推理、沟通及日常活动能力,已成为全球沉重的公共卫生负担,2019年全球患病人数达520万,预计2060年增至1380万。阿尔茨海默病(AD)是最常见的痴呆类型,约占全部病例的三分之二,年龄是其首要危险因素;现行标准已纳入脑脊液β-淀粉样蛋白(Aβ)水平降低、总Tau蛋白或磷酸化Tau蛋白水平升高等生物标志物,其核心神经病理特征为细胞外Aβ聚集沉积和细胞内高磷酸化Tau蛋白构成的神经原纤维缠结,既往基础研究提示麻醉药物可加重AD病理损伤,提示麻醉暴露与AD进展可能存在因果关联。随着人口老龄化,麻醉对老年患者认知功能的潜在影响备受关注;术后认知功能障碍(POCD)是老年手术麻醉后潜在并发症,主要表现为记忆力、注意力、执行功能一过性受损,多与麻醉诱发神经炎症、血脑屏障损伤相关,而痴呆进展源于Aβ聚集、Tau蛋白过度磷酸化等神经退行性改变累积,现有证据尚不支持POCD是痴呆的直接前驱病变,但长期认知损害可降低生活质量、升高痴呆发病风险,因此麻醉是否增加痴呆发病风险值得关注。既往多项Meta分析结论并不一致,且常混杂偏倚风险更高的病例-对照研究与队列研究,难以确立因果关系,也大多仅探讨全身麻醉而缺少对区域麻醉的评估。因此,本研究更新现有证据,探讨全身麻醉或区域麻醉是否为老年患者痴呆的潜在危险因素,评估不同麻醉方式下老年人群痴呆、AD及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痴呆(ADRD)的发病风险。
方法:
本Meta分析遵循PRISMA规范,并已在国际前瞻性系统综述注册平台完成注册(注册号:CRD 42024568582)。
检索策略:
本研究遵循PRISMA规范,由两名研究者独立检索PubMed、EMBASE、Cochrane Library及Web of Science数据库,检索时限为建库至2025年2月13日,检索式涵盖麻醉方式、痴呆/AD/认知损害/神经退行性疾病及老年人群相关术语,不设语言限制,完整检索策略见ESM2,各数据库策略均作适配调整,并辅以手工检索。
文献筛选:
初检文献导入EndNote X9剔除重复文献,两名研究者独立阅读标题与摘要,依据预设纳入、排除标准完成初筛,初筛后获取全文复筛,意见分歧交由第三方裁决。
数据提取:
提取纳入研究的第一作者、研究国家、发表年份、总样本量、研究时段、随访时长、麻醉暴露类型及结局指标。
质量评价:
采用纽卡斯尔-渥太华量表(NOS)评价文献质量,该量表共8个条目,涵盖研究对象选择(3条)、组间可比性(1条)和结局评价(4条)3个维度,满分9星,分值越高代表质量越好;两名研究者独立评分,意见不一致时由第三位研究者仲裁。
统计学分析:
采用随机效应模型合并数据,计算风险比(HR)及95%置信区间,以I²≥50%判定存在显著异质性;考虑到研究间临床特征差异较大,统一选用随机效应模型,分别针对全身麻醉、全身复合局部麻醉与痴呆的关联开展合并分析,纳入文献超过10篇时绘制漏斗图。采用GRADE体系评价证据质量,证据可信度分为高、中、低、极低四级,先初始定级(随机对照研究为高、观察性研究为低),再根据偏倚风险、结果不一致、间接性、不精确性或发表偏倚降级,根据效应量较大、剂量-反应关系、合理混杂因素升级。亚组分析按性别(男性、女性)、地区(亚洲、北美洲)、结局类型(阿尔茨海默病、痴呆、阿尔茨海默病及相关痴呆)、麻醉类型(全身麻醉、区域麻醉、复合麻醉)进行,同时合并所有麻醉暴露(全身麻醉联合区域麻醉)的风险比,并通过敏感性分析筛选对Meta分析结果影响显著的研究。
结果:
文献筛选与纳入研究特征
多数据库初步检索共获得9305篇文献,剔除重复文献2681篇、经其他方式剔除5975篇,经标题与摘要初筛排除623篇,剩余26篇拟获取全文(1篇无法获取),对余下25篇开展全文复筛,排除无可用结局指标5篇、年龄标准不符合7篇、未设置非麻醉对照组5篇,最终纳入8项基于人群的队列研究,其中7项可用于Meta分析,1项仅探究麻醉暴露次数与痴呆发病的关系、不参与效应合并(图1)。纳入研究信息见表1,包含年龄范围、性别构成、样本量、研究设计、最长随访时长及研究地区;文献发表于2009-2024年,来自美国、中国台湾、德国、加拿大、韩国等国家和地区;采用NOS进行质量评价,4项研究得分为7-9星,4项研究达到9星,整体质量较高;随访时长5-15年,研究对象年龄60-80岁,样本量介于856-329976之间,各项研究采用不同的诊断编码体系判定结局事件。

图1:基于纳入与排除标准的研究筛选流程。*在可行情况下,报告从各数据库或注册平台检索到的记录数(而非所有数据库/注册平台的合计总数)。**若使用了自动化工具,说明有多少记录由人工排除、多少由自动化工具排除。
表1 纳入队列研究的特征

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组相比安慰剂组的痴呆风险
五项队列研究提供了痴呆结局数据(图2A)。该研究纳入30,182例痴呆患者和54,458例对照,研究间存在显著异质性(I²=96%)。随机效应Meta分析未发现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相关痴呆风险升高(HR 1.30;95% CI 0.85-2.00)。该结局证据质量被评为低。
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组相比安慰剂组的阿尔茨海默病风险
两项研究提供了联合麻醉(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组与安慰剂组(未接受麻醉/手术的患者)的AD风险信息。研究纳入88,504例麻醉相关AD患者和254例未接受麻醉的安慰剂参与者,研究间存在相当大的异质性(I²=83%;HR 0.83[0.55,1.25],图2B)。随机效应Meta分析未发现AD风险升高。我们将该结局的证据质量判读为低。
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组相比安慰剂组的ADRD风险
两项研究比较了接受全身麻醉或区域麻醉的患者与对照参与者的ADRD风险。研究共纳入139,766例麻醉暴露患者和274,980例未接受麻醉或手术的对照参与者,研究间存在显著异质性(I²=98%;HR 0.95,95% CI 0.84-1.08;图2C)。随机效应Meta分析表明麻醉暴露与ADRD风险之间无显著关联。该结局证据质量评为低。
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组相比安慰剂组的复合结局痴呆风险
七项研究评估了复合结局痴呆(包括痴呆、AD和ADRD):这些研究纳入169,948例麻醉暴露患者和329,438例对照参与者,研究间存在相当大的异质性(I²=96%)。随机效应Meta分析未发现麻醉暴露患者复合结局痴呆风险升高(HR 1.17;95% CI 0.90-1.52;图2D)。该结局证据质量评为极低。

图2:森林图展示接受任何麻醉的患者与未接受麻醉者之间(A)痴呆、(B)AD、(C)ADRD及(D)复合结局(痴呆、AD和ADRD)风险的差异。SE,标准误;IV,逆方差;CI,置信区间
全身麻醉组相比安慰剂组的痴呆风险
两项队列研究提供了痴呆结局数据(图3A),纳入4,467例接受全身麻醉的患者和254例对照。研究间存在显著异质性(I²=96%)。随机效应Meta分析未发现全身麻醉相关痴呆风险升高(HR 1.33;95% CI 0.30-5.94;图3A)。我们将该结局的证据质量评为低。
一项研究探讨了麻醉实施次数与痴呆发病率的关系。未报告涉及全身麻醉暴露的手术次数与痴呆之间存在统计学显著关联。暴露于1-3次麻醉的患者痴呆HR为0.95(95% CI:0.82-1.11);4-6次为0.83(95% CI:0.70-0.97);>7次为0.91(95% CI:0.83-0.99)。
全身麻醉组相比安慰剂组的阿尔茨海默病风险
两项研究提供了全身麻醉组与安慰剂组的AD风险信息。研究纳入88,381例接受全身麻醉的患者和254例安慰剂参与者。研究间存在相当大的异质性(I²=83%;HR:0.83[0.55,1.25];图3B)。随机效应Meta分析未发现全身麻醉相关AD风险。该结局证据质量评为低。
全身麻醉组相比安慰剂组的复合结局痴呆风险
四项研究评估了复合结局痴呆,纳入144,233例全身麻醉暴露患者和275,234例对照参与者。研究间存在显著异质性(I²=87%)。随机效应Meta分析表明,全身麻醉暴露个体复合结局痴呆风险无显著升高(HR 1.06;95% CI 0.72-1.56;图3D)。支持该结局的证据水平有限。

图3:森林图展示接受全身麻醉(GA)的患者与未接受麻醉者之间(A)痴呆、(B)AD、(C)ADRD及(D)复合结局(痴呆、AD和ADRD)风险的差异。SE,标准误;IV,逆方差;CI,置信区间。
亚组分析
按性别分层的麻醉组与安慰剂组复合结局痴呆(AD、ADRD、痴呆)风险
两项研究提供了按性别分层的麻醉(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组与安慰剂组复合结局痴呆风险信息。研究纳入689,335例接受麻醉的患者和288,919例安慰剂参与者。研究间存在相当大的异质性(I²=77%;HR:0.89;95% CI:0.82~0.96;图4)。随机效应Meta分析显示,接受安慰剂的两组之间复合结局痴呆风险存在显著差异。

图4:森林图展示接受任何麻醉的患者与未接受麻醉者之间按性别划分的复合结局(痴呆、AD和ADRD)风险差异。SE,标准误;IV,逆方差;CI,置信区间。
按地区(亚洲与北美洲)分层的麻醉组与安慰剂组复合结局痴呆(AD、ADRD、痴呆)风险
七项研究提供了按地理区域划分的麻醉(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组与安慰剂组复合结局痴呆风险数据。五项在北美开展的研究显示存在相当大的统计学异质性(I²=83%;HR:0.94,95% CI:0.79~1.11;图5),两项在亚洲开展的研究同样如此(I²=0%;HR:1.69,95% CI:1.53~1.87;图5)。合并这些研究后异质性仍持续存在(I²=96%;HR:1.17,95% CI:0.90~1.52;图5)。

图5:森林图展示接受任何麻醉的患者与未接受麻醉者之间按地区划分的复合结局(痴呆、AD和ADRD)风险差异。SE,标准误;IV,逆方差;CI,置信区间。
讨论:
本研究深入探讨≥60岁人群麻醉暴露(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与痴呆的潜在关联,拓展了既往研究。既往Meta分析混杂病例-对照研究(难以充分确立因果关系)与队列研究,结论不一;本研究仅纳入基于人群的队列研究以更准确识别因果关系,结果显示全身麻醉组与安慰剂组痴呆风险无差异,合并分析亦未发现区域麻醉、全身麻醉与安慰剂组间痴呆风险差异,进一步表明全身麻醉或区域麻醉手术与痴呆风险无关。
动物研究显示麻醉暴露与AD病理相关,部分研究也发现麻醉可影响认知功能;既往流行病学研究结论不一。Setiz等综述未发现全身麻醉暴露与AD发病风险相关,但纳入研究均为病例-对照研究;另一项Meta分析提示支持全身麻醉与痴呆风险升高的总体证据并不有力,而个别研究提示存在关联。一项2020年Meta分析(17项病例-对照研究、7项队列研究,共412,253例无痴呆或AD的老年患者)显示全身麻醉暴露与AD发病率显著正相关,但异质性较大,可能影响解读。一项近期Meta分析提示区域麻醉较全身麻醉与痴呆风险降低相关。因此,尽管麻醉与短期认知损害尚无明确关联,这些数据提示全身麻醉可能是痴呆的潜在危险因素。
麻醉暴露与老年人痴呆风险的关联可能由不同神经炎症通路介导,且因麻醉方式而异。挥发性麻醉药和静脉麻醉药均可诱导神经炎症,可能对认知下降产生长期后果;手术中挥发性麻醉后脑脊液总Tau/Aβ1–42比值及促炎细胞因子(IL-6、IL-10、TNF-α)升高,提示神经炎症反应。部分研究显示含卤化麻醉气体的全身麻醉与痴呆风险升高相关,氟烷、异氟烷等吸入麻醉药可增加寡聚体和淀粉样肽的细胞毒性;部分麻醉药可引起Aβ沉积和Tau过度磷酸化,七氟烷可通过caspase激活诱导神经元凋亡并促进Aβ聚集,丙泊酚可增加小鼠海马Tau磷酸化。
随着人口老龄化,老年患者手术增多、痴呆风险随年龄升高;为探讨因果关系,本研究仅纳入队列研究,且随机分配至“接受麻醉”或“不接受麻醉”组不切实际,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不可行,队列研究可捕捉不同随访期内长期麻醉暴露对老年痴呆发生的影响。
局限性:
已识别队列研究较少,主要来自北美、中国台湾地区和韩国,其他地区老年患者痴呆风险差异尚不清楚;纳入研究因年龄限制未提供足够数据用于按年龄和并发症的亚组分析。
结论:
现有有限、低质量证据未表明全身麻醉或区域麻醉暴露的老年人痴呆风险升高,但麻醉可能影响认知功能,该领域证据有限,仍需进一步研究,未来应按年龄段和并发症分析60岁以上麻醉人群数据。
醉翁之艺点评
该研究聚焦老年患者麻醉方式与痴呆发病风险这一临床关切问题,选题具有现实意义。随着人口老龄化,老年手术患者增多,麻醉是否增加远期痴呆风险长期存在争议。作者仅纳入基于人群的队列研究,排除偏倚风险较高的病例-对照研究,并同时评估全身麻醉与区域麻醉,较既往Meta分析在因果推断和麻醉方式比较上有所改进。
方法学上,研究遵循PRISMA规范并完成前瞻性注册,检索多个数据库且不设语言限制,由两名研究者独立筛选、提取和评价,采用NOS量表评估质量,以随机效应模型合并HR,并用GRADE体系评价证据质量,整体流程较为规范。结果方面,全身麻醉或区域麻醉与痴呆、AD、ADRD及复合结局风险均无显著关联,证据质量多为低至极低;亚组分析提示性别间结果较为一致,而地区间存在差异(北美HR约0.94,亚洲HR约1.69),异质性较高,值得关注。
但该研究仍存在若干局限:纳入队列研究仅8项,且主要来自北美和亚洲部分地区,代表性有限;各研究麻醉暴露定义、结局诊断编码和随访时长差异较大,异质性普遍较高(I²多在83%-98%),合并结果的稳健性受限;老年患者常合并多种基础疾病,纳入研究未提供足够数据按年龄和并发症进行亚组分析,残余混杂难以排除;GRADE证据质量多为低或极低,结论应谨慎解读。
总体而言,该研究为“麻醉与老年痴呆风险”提供了较前更为聚焦的队列研究证据,提示现有有限、低质量证据未显示全身麻醉或区域麻醉显著增加老年痴呆风险,但并不能排除麻醉对认知功能的潜在影响。未来仍需高质量、多地区、长随访的队列研究,并按年龄段、麻醉方式和并发症分层分析,以进一步明确因果关系。
原文链接:
Yang X, Wang Y, Qian F, Lu L, Bi D, Tung TH. Risk of dementia in older patients with different anesthesi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cohort studies. BMC Geriatr. 2025;25(1):493. Published 2025 Jul 5. doi:10.1186/s12877-025-0609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