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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宫产术后恶心呕吐(PONV)、疼痛与瘙痒是三类彼此关联的不良反应。它们不仅都需要额外的补救治疗,而且一种症状的治疗往往会"制造"另一种症状:阿片类镇痛可能加重恶心与瘙痒,而用于止痒的纳洛酮又可能削弱镇痛、使疼痛反弹。这种"症状—治疗"的连锁反应意味着,仅以某一症状的发生率作为终点,很难反映产妇术后的真实负担。
在加速康复(ERAC)理念广泛落地的今天,昂丹司琼(5-HT3 受体拮抗剂)与地塞米松(糖皮质激素)都是剖宫产围术期推荐的预防用药[1]。地塞米松的独特之处在于,除止吐之外它还被证实具有阿片节俭与镇痛作用[2],于是一个颇具吸引力的假设随之而来:凭借"止吐+镇痛"的双重效应,地塞米松应能以更少的总用药次数改善术后管理,从而成为更优的一线选择。
然而现有证据存在两处关键缺口:一,两药在剖宫产人群的直接头对头比较很少,且多为非英文发表或年代较早的研究;二,这些研究大多开展于 ERAC 路径普及之前,且多数未使用椎管内吗啡。而正是血管升压药持续输注、规律使用非阿片类镇痛药、鞘内吗啡等 ERAC 关键措施,实质性地改变着不良反应的基线发生率与补救治疗需求。换言之,旧证据无法回答 ERAC 时代的新问题。
近期,美国贝斯以色列女执事医疗中心(Beth Israel Deaconess Medical Center)的学者在《Anesthesia & Analgesia》发表了一项随机双盲对照试验,以术后 24 h内针对PONV、疼痛、瘙痒的补救用药总次数为主要结局,直接比较地塞米松 8 mg 与昂丹司琼 4 mg 作为一线用药的实效[3]。

方法
研究设计与人群
单中心、前瞻性、随机、双盲、对照试验,纳入单胎、足月(>37 周)、ASA II 级、18–45 岁、拟在椎管内麻醉下行择期或非急诊剖宫产的产妇;排除药物过敏或禁忌、ASA ≥ III 级、妊娠剧吐、围产期已使用止吐药、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妊娠期激素使用史、慢性阿片使用或疼痛综合征、抗瘙痒用药、妊娠期肝内胆汁淤积症及同时行输卵管切除者。
麻醉与 ERAC 方案
腰麻或腰硬联合:鞘内给予 0.75% 重比重布比卡因 1.5 mL+芬太尼 25 μg+吗啡 150 μg;去氧肾上腺素 0.5 μg·kg⁻¹·min⁻¹ 持续输注,按需滴定使血压维持在基线 20% 以内;术后 24 h内规律给予酮咯酸 30 mg(每 6 h)与对乙酰氨基酚 1 g(每 8 h)。
干预与补救用药
腰麻后,静脉给予地塞米松 8 mg(DEX 组)或昂丹司琼 4 mg(OND 组),均以生理盐水稀释至 5 mL;由不参与临床照护的麻醉医师配药、注射器仅贴研究编号标签,以保证双盲。术后补救用药按需阶梯给予:疼痛用羟考酮 5–10 mg(每 4 h,10 mg 计为两次用药);PONV依次用异丙嗪 6.25 mg、氟哌啶醇 0.5–1 mg、昂丹司琼 4 mg;瘙痒用纳洛酮 40–80 μg。
结局指标
主要结局为术后 24 h以内(含术中与麻醉后恢复室)用于治疗PONV、疼痛、瘙痒的药物总次数。次要结局包括术中恶心呕吐(IONV)发生率、术后 0/2/24 小时疼痛与恶心、瘙痒视觉模拟评分、每 4 h疼痛口头数字评分、针对各单项不良反应的用药比例,以及剖宫产恢复质量问卷 OBsQoR-11 评分。
结果

受试者与基线特征
100 例产妇入组。随机后 2 例因方案违背、1 例因胎儿头位取消手术被排除,另 1 例孕龄 36 周 6 天、1 例服用加巴喷丁者在揭盲后剔除,最终 95 例纳入分析(OND 组 48 例、DEX 组 47 例)。
两组基线存在多处不平衡:DEX 组年龄更大(36.3 对 34.5 岁)、初产比例更低、无西班牙裔、无高中及以下学历者;术中子宫外置比例更低(72.3% 对 87.5%),手术时间更短,新生儿体重更大。事后多因素校正纳入种族、民族、初产三项,校正后结论未变。
主要结局
24 h内补救用药总次数两组无差异:DEX 组 0.40 次(95% CI 0.20–0.61),OND 组 0.23 次(95% CI 0.11–0.35),P = .337,均数差 0.18(95% CI −0.06 至 0.41)。两组中位数均为 0(DEX 组 0,四分位数间距 0–1;OND 组 0,0–0);接受任何补救药物的比例分别为 29.8% 与 22.9%(P = .491)。按适应证分层同样未见差异:阿片类补救镇痛 10.6% 对 6.25%(P = .486),PONV 用药 21.3% 对 16.7%(P = .609),纳洛酮 4.3% 对 0%(P = .242)。主要与次要结局见表 1。
次要结局
IONV 在 DEX 组看上去更高,但未达统计学显著性(38.3% 对 22.9%,P = .123)。各时点疼痛、恶心、瘙痒评分及每 4 h疼痛口头评分曲线均无差异(P 分别为 .701、.823、.666、.193);OBsQoR-11 恢复质量评分亦无差异(88.0 ± 20.1 对 85.9 ± 17.7,P = .609)。
亚组分析
事后亚组分析显示,子宫外置时两组的 IONV 差异被放大(47.1% 对 23.8%,P = .051),未行子宫外置时几乎相同(15.4% 对 16.7%)。作者明确将其列为探索性、需前瞻验证的假设。
表 1 主要与次要结局汇总

讨论
1. 核心结论:"双重获益"假设未获支持——地塞米松既未减少补救用药总量,也未降低疼痛评分或阿片类需求,各单项症状的治疗需求与严重程度评分同样无差异。阴性结果可能是由于本队列疼痛控制本已良好(暴发痛 <10%、疼痛评分极低),地塞米松的镇痛余地被"天花板效应"掩盖。
2. 方法学讨论:强调复合结局的价值——当药物具有双重作用或显著不良反应(地塞米松引起激越、昂丹司琼引起便秘)时,只盯 PONV 会漏掉整体获益与代价;"不良反应的发生及是否需要治疗"本身就是一个以患者为中心的结局。
3. 与指南的差异:SOAP 的 ERAC 指南建议联合使用两类药物[1],但支持该建议的直接证据极少,且无一项来自 ERAC 时代的剖宫产研究;唯一相关的英文研究只证明"地塞米松+昂丹司琼优于单用地塞米松"(改善术后 0–4 h PONV),并未直接比较两药。妇科手术人群显示两药等效、联合更优;骨科(鞘内吗啡)人群却显示地塞米松劣于昂丹司琼、联合不优于单用昂丹司琼——人群与麻醉方式显著影响结论。
4. 与既有证据对照:2021 年 Cochrane 综述确认两药均可降低术后恶心(OND RR 0.45;DEX RR 0.59)与呕吐(OND RR 0.47;DEX RR 0.68),但缺乏两者直接比较。关于镇痛,既往研究支持地塞米松延长首次补救镇痛时间、降低 24 h 疼痛评分与镇痛药用量,而近期高剂量(25 mg/d×2 d)与低剂量(5 mg)的对比[10]虽然具有统计学差异,但临床意义存疑。
5. 机制性探索:IONV 在子宫外置时于 DEX 组更高(47.1% vs 23.8%),提示地塞米松起效较慢、对术中恶心(迷走反射介导)保护不足,而昂丹司琼的 5-HT3 阻断能更及时地处理牵拉带来的恶心。这是一个探索性、需前瞻验证的假设。
6. 局限性:①实际事件率低,样本量可能不足;②基线不平衡虽经校正仍存残余混杂;③未区分恶心与呕吐;④无安慰剂组与联合用药组;⑤药时机在胎儿娩出前,存在胎儿暴露并使先天性肾上腺皮质增生症(CAH,发生率 1∶14 000–1∶18 000)的早期复杂化,建议有顾虑时将地塞米松推迟至脐带结扎后。
结论
在已实施 ERAC 路径、常规使用鞘内吗啡的剖宫产人群中,以术后 24 h补救用药总次数衡量,地塞米松 8 mg 与昂丹司琼 4 mg 作为一线止吐药未见差异。研究未能证实地塞米松"止吐+镇痛"的双重获益假设;至于一线究竟选谁,可依患者和医师的偏好而定。
产麻新谭·点评
本研究最可称道之处在于设问巧妙。它没有停留在"两药谁更能预防 PONV"这一已被综述反复回答的旧题,而是以术后 24 h补救用药总次数作为综合评判指标,将研究结局从"单一症状的发生率"拓展为"症状困扰与治疗负担的综合计量";这一取向与 ERAC 的核心理念一脉相承——以循证干预优化围术期管理,减少并发症、加速康复。
总体而言,本研究的贡献不是"证明两者一样",而是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结局设计框架:把疗效评价的落点从"症状"移向"治疗负担"。临床研究常会遇到症状与治疗相互纠缠、彼此干扰的情形——镇痛可能诱发恶心与瘙痒,止痒又可能加重疼痛,此时任何单一指标都难以单独而有效地评价某一药物或措施;作者以复合结局统摄全局的做法,恰为这类场景提供了可借鉴的设计思路。
回到临床,本研究至少给出两点可用的信息。其一,在 ERAC 已成为常规的今天,两药在"让产妇少受打扰"这一层面上几乎打成平手,临床不必再为"必须二选一"而纠结。其二,术中恶心呕吐仍是相对薄弱的环节,尤其在子宫外置、牵拉明显的病例中,昂丹司琼对 5-HT3 通路的即时阻断可能更具时效优势,这一点值得在临床实践中留意。
参考文献
[1] Bollag L, Lim G, Sultan P, et al. Society for Obstetric Anesthesia and Perinatology: consensus statement and recommendations for enhanced recovery after cesarean. Anesth Analg. 2021;132:1362–1377.
[2] Ioannopoulos D, Tsani Z, Chatsiou E, et al. Efficacy and safety of intravenous administration of dexamethasone on post-cesarean delivery pain: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current literature. Int J Obstet Anesth. 2025;63:104682.
[3] Berger AA, Borrelli MC, Patrocinio M, et al. A double-blind randomized trial comparing dexamethasone and ondansetron as first-line antiemetic after cesarean delivery. Anesth Analg. 2026. doi:10.1213/ANE.0000000000008321
